第二天,她们进了王府。
不是翻墙进的——阿九提议的走法是从西侧角门混进去。每天清晨有送菜的农车从这个门进,她在外面蹲了一个时辰,摸准了时间。
农车停在厨房后门,车夫卸货的间隙,两道影子无声地闪进了内院。
王府很大。但阿九脑子里有一张比她画过的任何地图都精确的路线图——前世的记忆。她记得燕炽的书房在哪、卧房在哪、哪条走廊有暗哨。
她走在前面。青鸾跟在她身后,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路。
她们绕过两处巡逻,穿过一道月门,然后阿九停住了。
前方就是燕炽的书房。
门半掩着。里面有灯光。
阿九回头看了青鸾一眼。青鸾握住了剑柄。
然后她们一起推开了门。
燕炽坐在书案后面,像是正在等她们。他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像是早就知道今晚会有人来。他看到青鸾的时候,没有惊慌,甚至还笑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先是脸,然后停在了她的左手腕上。
一只银镯子。花纹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的。
他认得的。当年沈家女主人戴着它敬酒,他坐在席上,多看了一眼——因为那镯子打得实在不算好看,但那人戴得很珍惜。镯子在,人应该不在了。
他重新看向她的脸,笑意淡了一些:
"……沈家的女儿。你这张脸——跟你爹一个模子刻的。"
青鸾没有说话。她拔出了剑。
燕炽也站了起来——从书案旁拿起一柄剑。剑很普通,但他的姿态说明他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人。他的目光在阿九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回青鸾身上:
"带了个小孩?你是来杀我的还是来逛庙会的?"
阿九没有理他。她站在青鸾侧后方,短刀没有出鞘。她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门窗、梁柱、燕炽站的位置、他持剑的习惯手、他说话时重心在哪只脚上。
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只有青鸾能听到:
"别用那一剑。"
青鸾的动作顿了一瞬。
她没问"哪一剑"。她知道阿九在说什么。
断鸿。
鬼谷留下的剑谱上的最后一式。她师父说过——这一剑的威力是靠燃烧经脉换来的。前世她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用了它,杀了燕炽,也废了自己。
青鸾没有回答阿九。她迎了上去。
剑光在书房里炸开。
第一个照面就让阿九意识到——燕炽比她记忆中更强。
不是因为前世她不会武功所以看不出来——而是燕炽本身就是一个在战场上杀出来的高手。他的剑法没有门派章法,全都是实战中磨出来的杀人技,每一剑都不多余,每一剑都冲着要害去。
青鸾的剑更快、更精——但燕炽的力量和经验压过了她。他看出了青鸾的路数偏轻灵,就刻意用大力劈砍逼她硬接。第三剑的时候,青鸾被震得后退了半步。
燕炽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一剑紧过一剑地压上来。
阿九动了。
她没有正面切入——她从侧面的书案上翻过去,落地无声。短刀出鞘,从燕炽的左下方撩上来——不是冲人,是冲剑。她的刀尖在他下一剑发力前的一瞬间敲在他的剑脊上。
力道不大,但时机准得可怕。
那一敲刚好打断了燕炽的发力节奏,他的剑偏了半寸。青鸾没有浪费这个机会——她的剑从偏出的空隙里穿进去,在燕炽的右上臂划了一道口子。
燕炽退了一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又抬头看了阿九一眼——那一眼不再有轻视。
阿九已经退回了原位,像是什么都没做过。
燕炽擦了擦手臂上的血,换了一个握剑的姿势。
然后他笑了:"有点意思。"
他再次攻上来的时候,速度比刚才更快了。
这场战斗的打法变了。不是青鸾一个人扛——阿九像一道影子一样游走在战局边缘。她不正面接剑,她只在最关键的时刻出手:一刀敲偏他的剑路、一刀逼他变招、一刀封住他的退路。每一刀都短促、精准、不贪。
她的轻功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她踩着书案边缘翻身,贴着墙壁滑步,从他剑风扫不到的死角切入又退出。燕炽好几次想先解决她——但她太快了,每次他转向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
而且他每次转向她的时候,青鸾的剑就会趁机咬上来。
他腹部的衣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渗出了血。
燕炽开始认真了。
他放弃了速胜的打算,转为稳守反击。他的防守几乎滴水不漏——青鸾的剑一时突破不了他的防线。
局面僵住了。
阿九知道这样拖下去不利——王府的侍卫随时可能发现这边的动静。
她也知道青鸾在想什么。
断鸿。那一剑可以破开燕炽的全部防守。那一剑也可以废了她自己。
然后阿九做了一件事。
她故意卖了一个破绽——在翻过书案的时候,她的落脚点偏了半寸,身体晃了一下。
燕炽抓住了这个机会。他放弃了防守青鸾,一剑朝阿九的方向横斩过去。
但他斩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意识到——那个破绽是假的。阿九在晃那一下的时候就已经调整好了重心,他的剑还没到,她就已经先一步蹲了下去。
他的剑从她头顶掠过。
而她蹲下去的位置——刚好让出了他胸前的空门。
青鸾的剑到了。
但青鸾没有刺进去。
因为燕炽的下一剑已经变向了——他那一剑横斩根本没有用老,他在中途变招,剑锋转了方向,朝青鸾的腰间削过来。
这是他的陷阱。
阿九的破绽是假的。他抓住破绽也是假的。
两个人都算了一步——但燕炽多算了半步。
青鸾来不及收剑了。
然后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