辕车到了门前,方耐良的老母亲蹒跚而出,看见林贞后满目欢喜,作揖行礼:“夫人!”
林贞慌忙抬手,“使不得。”
青禾和阿喜慢慢扶林贞从辕车上下来,随方耐良夫妇入内。
方耐良的两个孩子闻声而出,见是林贞,欢跳雀跃:“阿!是夫子!”
“是夫子!”
林贞笑,“我来家访了!”
两孩子一听,马上站得笔直,不安起来,心想夫子之前布置的字还没练完。
蒙娘问何为“家访”。
林贞解释:“和巡居劝学一个意思。 ”
蒙娘感慨,“能读书习字真是极好,一个意思可有百般字囊。”
“可怜吾辈目不识丁。”
“阿东、阿鱼,日后你们可得好好跟着夫子学习。”
字囊?
字的皮囊。
林贞拊掌,“蒙娘虽不习字,可字囊二字用的甚妙……足见灵慧发自本心,由内达外,与识文断字无甚干系。。”
见夫子夸自己母亲,两个孩子高兴地捶桌,把菜盘敲得叮当作响。
方耐良连连呵斥,骂孩子无礼。
众人都笑。
笑过后,方母邀林贞入坐。
席间众人闲话家常,方母数度落泪。
大意是说,他们从青州北海避乱而来,一路历经兵祸劫掠,饥寒交迫,时疫缠身,渡恶水、闯荒山,屡遭关隘驱逐,亲人离散,九死一生,方辗转至徐无山得田畴庇护,且得苟活。
林贞抹泪:“伯母,流离之苦,林贞深受。”
“昔吾自长安归幽州,亦是历尽艰险,死里逃生。”
方母又说起她的小儿子伯林,渡黄河的时候被匪寇所杀,哀戚不已。
林贞宽慰,“伯林小弟或已转生徐无山,不再受离乱之苦。”
方母听了大悦,拉着林贞到厨房看她儿子制的水缸,说是要给林贞奏乐祝祷。
林贞讶异,“伯母懂乐器?”
方耐良陪在一旁,尴尬失笑,解释:“母亲哪里懂什么乐器,不过是闲时弄作,敲缸为乐。”
要是弹琴什么的,林贞未必有兴趣,因为冷仲弹琴的指法已然绝尘,声韵通灵。
她不信谷中还有其他人可以骄出其右,但若说奏缸,她从前没听过,倒是要开开眼。
到了厨房,林贞一眼瞧见地上卧了一口大缸,上手摸了摸,釉面素净顺滑,弧度规整,感慨发赞:“这口缸比门口的那口还好,陶质坚密,胎骨厚实,实乃高艺。”
方母欢欣:“吾儿所制!其父从前也擅制缸,今阿良得其真传,有活命手艺,我死而无憾。”
“伯母宽心,即便没有乡兄这般高艺,只要仍在徐无山,亦不愁衣食度日。”
方母点头,叫林贞坐在土坯方坐上听她奏缸。
只见方母坐于缸前的矮枰上,用手敲缸。
屈指叩缸沿为清声“叮~”,声如磬;
以掌拊缸腹为浊声“咚~”,声如鼓;
以拳振缸底为沉声“嗡~”,声如钟;
“叮~咚咚~嗡~。”
一高两浊一沉,声声相续。
方母望着林贞,一边弹奏一边唱祝祷词;
“劫后老妪今祝祷;”
“愿我宗慈四时宁;”
“风不侵来雨不袭;”
“门前风和日月明;”
“分娩无伤百祸平;”
“吉梦呈祥分男女;”
“麟儿秀女俱峥嵘;”
“少病易长好读书;”
“当作山圣常无忧;”
“常无忧啊少闲愁……少闲愁……”
林贞呆呆地听着,眼眶渐渐湿润。
在汉末农户家中听老奶奶敲缸祝祷,像极了一场梦……
一直到田畴派马车来接她回家还有些恍然。
“夫人怎么了?”马车内,阿喜问。
林贞稍稍回神,又说起刚来幽州常说的那句话:“不知今日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阿喜不懂这些,“夫人该是累了,靠在我肩上小憩一会儿。”
林贞靠过去,正有睡意,忽觉腰骶隐隐作痛,渐渐觉得肚子发紧发硬,辗转不安起来,“我腹痛……”
青禾见状让马夫直接去医舍。
一个时辰后,孟在良的诊断结果出来了:“夫人此疾,非风寒侵体,非胎气扰腑,亦非腰脊劳伤。”
“乃是怀身日久,胎体渐沉,下压胯间骨节,筋骨撑开,骨缝牵张作痛。”
“此乃孕中常态,非邪病也。”
林贞脸色萎靡:怪不得呢!
前阵子也痛过几次,不过都没今日严重,那以后还有得痛……
想到这里林贞整个人都不好了。
“夫人莫慌,只需安卧静养,少行少劳便可缓减。”孟在良打断她的思绪。
医舍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嘶鸣,片刻后,田畴惶惶入内:“贞贞!”
林贞脸色很差地抬头,一副不太想搭理他的样子。
田畴手中还握着徐无山的安防舆图,行至林贞跟前,满目焦急:“可是身子不适?”
“嗯,腹痛。”
田畴厉目扫向孟在良:“可查得病因?”
“查得查得。宗主稍安,听我道来。”
孟在良于是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病理,并言,“凡孕至中后期,妇人多有此骨痛之况,无足为怪。”
“可有缓解之法?”田畴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