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桓峭王感念刘虞旧恩,主动出兵相助袁绍,合力追剿公孙瓒,眼下公孙瓒龟缩易京不敢出战,徐无山北侧边患一时消解。”
田畴闻言并未面露松弛,抬眼望向壁间幽州舆图,凝眸片刻,神色骤然沉肃:“此事不妙。”
庞人炎一怔:“宗主何出此言?公孙瓒自身难保,北边该安宁才是。”
“非他。事在袁绍和乌桓。”
“袁绍鼠目寸光,只顾图借胡人兵力破敌,引狼入室,却无镇服诸胡的手段!”
“乌桓部族又向来唯利是图,此番助战,袁绍必已许下:以幽州人口、财帛酬谢。
“待公孙瓒一灭,北州再无制衡胡骑的势力,乌桓、鲜卑铁骑不受约束,必会借犒赏之名四下抄掠诸郡!”
“幽州无辜百姓,定遭大难!”
庞人炎豁然惊醒,满脸愧色:“宗主高见,属下只看眼前安稳,实在鼠目寸光。”
“来人!”
廊下值守侍从快步入内:“宗主。”
“即刻传令全谷戒严,于校场建宽棚收纳流民;再令大灶赶制大批麦饼干粮备用。”
“即日起废止谷中所有宴饮嬉游,各家闭门安守,全境施行宵禁,巡防队加派岗哨,不得懈怠。”
“喏!”
号令传遍山谷,坞中百姓疑惑:为何刚办完冬祭,便骤然收紧门禁、断绝游乐。
直至七日后,徐无山脚下外传来成片哀哭之声,近千流民堵在关隘之外,叩门乞求生路,
烛火通明的议事草堂内,巡防领队翁才快步入内叩报:“宗主,山下涌来大批饥寒难民,请示如何处置。”
田畴抬眸:“清点人数,粗略共有多少?”
“粗略点数,不下千口。”
“翁才听命!”
“其一,令其队列有序,妇孺老弱居前,施粮。”
“其二,以五十人为一队放行入谷,每日限放一队。”
“其三,敢喧哗争抢、相互践踏、顽劣无状者,长枪伺候,禁绝入谷。”
“其四,我即刻征调青壮,为你增拨人马。”
“属下领命。”
翁才领命下山,田畴马上命属下吹响备战号角。
谷中百姓闻声而起,青壮即刻到议事草堂集合。
不到两刻钟,谷中青壮便集合至议事草堂院外,田畴叫属下清点人数。
共计八百余人。
田畴如是筹谋:先分五百人下山巡卫。
敕每二十人一队,每队择一领首,下山助巡卫约束流民。
三百人留山内巡卫,十人一队,主要任务是看守新入流民,防止细作、敌探混入。
提防他们伺机纵火,烧民宅、粮仓、宗祠,制造内乱。
临时巡卫成立后,田畴恐先前所建宽棚不够,亲自带领木匠、泥匠于空旷之地加建宽棚,日夜不息。
林贞已有许多天不见田畴,先前又闻号角声急,心忧不已,提着灯笼找过来。
“还不回家吗?”见他大汗淋漓、满身尘垢的与木匠一同夯柱,林贞红着眼眶问。
田畴回首,竟有些恍惚。
他已数日未眠,连日只以短暂假寐死撑,此刻见到林贞后心神恍惚,似乎记不清今夕是何年,今朝是何日。
田功附言:“子泰,莫要强撑,你若倒下,谷中万人该当如何?”
林贞不再多言,冲过去抱住田畴,“我想你了。”
田畴连日紧绷的心弦此刻终于松缓,好像林贞亦是他后背的倚靠,“贞贞,待我交代路宜,便随你回家。”
路宜是徐无山的副宗主。
林贞随田畴一同去议事草堂,待田畴交代完,林贞突然出声向田畴要宗主令,“当着路副宗主的面,我要徐无山的生杀大权。”
田畴疑惑了一瞬,“贞贞,此非儿戏。”
林贞目光如炬,直视田畴:“以我之智,不足以驭民?”
田畴抬手,试图安抚她。
林贞却决绝退开,“你到底是不信任我!”
再看田畴,虽眼含威芒,却在触及林贞那一刻软下,如触逆鳞。
进又不得,退又不得。
副宗主路宜年逾四十,方才那瞬竟被她身上的强大气场所震慑。
林贞逼近一步,仰头盯着田畴,眼角骤红:“不给是么?”
田畴眼底浮起一层无可奈何的沉倦,轻轻阖目片刻,再睁开时锋芒已尽数收敛。
抬手,自怀中取出宗主令递给她,沉声道,贞贞,事关徐无山存亡,绝不可稚子肖居,更不可草菅人命。
林贞点头。
回去的路上,山风猎猎,草虫嘶鸣,越往他们居所,越是寂然无声。
与山下喧闹哀嚎是两个天地。
林贞因知将有大量流民涌入,大厨房和汤房都在为施粮而忙碌,她已有数日没有向汤房要汤。
今日自己在厨房烧了几桶热汤等田畴回家来洗,却左等右等都不见他回家。
现下烧热的水已然温凉,但田畴不介意,把数日的尘土洗净后拥林贞入睡。
一个时辰后,田畴睡熟,林贞悄悄起身,叫上隔壁的田功,骑马一同上议事草堂。
路宜值守草堂,见林贞去而复返也是大吃一惊。
“宗慈?”
“宗主手中还有哪些要务急务,通通呈上来。”
路宜怔了片刻:“请夫人稍后。”
等路宜从里头抱写有文书的竹简出来时,见林贞已然坐在田畴的位置上,腰身挺立,满面肃然。
身上散发的尽是男子英武杀伐之气,并无半分女子娇姿。
林贞翻开奏事竹简,但见第一支便是大厨房主事齐应的奏简:“禀宗主,齐应有事奏禀,公粮有限,私粮难出,难民日增,他日何解?还请宗主示下。”
林贞没有着急提笔批下,而是叫路宜取谷中户籍名册、山谷舆图、粮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