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夫人。”
“鞋子……鞋子忘了……”
晚饭他们都是将就吃的,把所有精力都用在制作“实验品”上。
他们用粘土、草木灰、秫米浓浆夯打后做了几块泥砖晾在外面。
能不能叫沟渠几十年不坏就全看它了。
这活看着不累,可配比和泥,成型,清洗工具,一整套流程下来已经让林贞气喘吁吁。
这时汤房正好送热水来,林贞麻溜的取睡衣想要洗澡,田畴在一旁看各司呈上来的文书。
听见林贞开衣椟的动静后抬头,“贞贞,会不会洗太勤?”
她素来身弱,浴洗又极耗气血,田畴一向不让她沐浴过勤。
林贞顿了一下,“快三天没洗了,今日又弄一身泥,你看头发也脏了……”她挪过来给田畴看自己被草木灰弄脏的头发。
一股淡淡的馨香从林贞身上浮漾而来,徐徐漫入田畴鼻扉。
田畴放下文书,一把将林贞揽过来欲作亲近。
林贞见他眸光缱绻,便知他已动情,连忙喝止,用手掩住他的唇:“等我洗完澡好吗?”
她多多少少是有一些洁癖的,不愿意潦草相待。
田畴低声笑,“夫人且去,为夫静待佳音。”
林贞抱着衣服羞怯而去。
等她洗完从浴室回来时田畴竟不在屋内,桌上仅留一张便条,“贞贞,突有急务入谷,暂往裁断,卿且先寝,勿候。”
林贞当下不安,念头纷乱而生。
一会怀疑是公孙瓒的人打进来了,一会怀疑是乌桓的人也看中徐无山这块天然屏障。
再后来又想会不会是袁绍或者董承……
胡思乱想到三更才勉强睡去。
天快亮时田畴才回来,带着夜露清新的水气而归。
床尾一盏昏暗的烛火映着朴素温馨的卧房,林贞已然睡熟,但睡的不安,因为总是在翻身。
她的身体下意识地像在找田畴,田畴就那么坐在床头傻傻看她。
林贞秀丽的眉头微微蹙着,脸颊淡红,绛唇如珠,长发卷在肩颈,道不尽的柔美无双。
田畴伸手,轻轻抚摸林贞额头。
他爱她。
正因为爱,所以不舍得让她为自己生儿育女,受产厄之苦。
自古女子生产,九死一生。
她素来体弱,又复心疾,他本也不愿林贞冒这个险。
加之成婚那夜,林贞说她怕。
当时田畴问她怕什么。
林贞答:“怕生孩子,怕你变心。”
“那为夫便体外避忌,不让贞贞受产厄之苦。”
林贞还是怕,泪盈于睫:“你不过是哄我,来日阿姑若是催促子嗣之事,你怕又要改口……反正疼不到你身上。”
当时田畴是这么答的,“绝不改口。”
清早,田畴还在睡觉,林贞早起,蹑手蹑脚的做早饭,备课。
林贞上课之时也是田功护卫上岗之时,林贞问田功:“昨夜是何军务甚急?”
“袁绍派人来征。”
林贞瞬间绷紧,“那他如何应答?”
“此事何需姨妹操心。”田功一旁擦剑,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夫子早!学生给夫子问安。”林贞还欲问,被前来上课的学生们打断。
“夫子早!愿夫子安泰。”
“夫子早,夫子起居无恙乎?”
林贞心不在焉地应答孩子们的问安,“诸位小郎、小女早,夫子无恙,尔等各自入座。”
这个月的讲课刚好讲到孟子【万章下】,林贞翻了翻,原本备课备的是第六章,但竟然有现实征召的案例,不如跳讲第七章。
于是拿起炭笔,对席下的孩子们道,今日我们来讲孟子【万章下】第七章。
说罢先在白墙上用炭笔写出今日要学习的原文:
【万章曰:敢问不见诸侯,何义也?】
【孟子曰:在国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莽之臣,皆谓庶人……】
【万章曰:庶人,召之役,则往役;君欲见之,召之,则不往见之,何也?】
【孟子曰:“往役,义也;往见,不义也……为其贤也,则吾未闻欲见贤而召之也。”】
汉朝纸贵,书更贵。
想要一人一本书跟着老师学习,那是奢侈。
四书五经,满山谷也找不出三套。
故而,每次授课都是林贞在白墙上抄录原文,教孩子们认生僻字,最后才是讲解字义、精神。
但今天她颠倒了讲学顺序,先讲义理部分,讲完义理部分后林贞问学生,“今袁绍遣使征召我们宗主,你们觉得我们宗主当去不当去?”
学生甲举手回答,“夫子,学生认为不当去。”
“为何?”
“因为我们宗主是一方贤者,诸侯要见贤者,需得亲自拜访,没有以势征召的道理。就像天子不会随意对自己的老师下令是一样的道理。”
林贞点头,“作此解亦可。”
学生丙亦举手,他的答案更加精简,“夫子,一言以蔽之——贤不可召。”
学生丁后举手,“夫子,宗主于徐无山自治、德化一方,是“不召之臣”;袁绍不能屈之以礼,故宗主不往。”
林贞笑,“孺子可教也。”
她与学生们讨论的津津有味,却把书亭外护卫巡逻的田功急坏了,直接冲进来打断她:“姨妹,你可真勇!”
“此事岂可当众对诸稚子论谈?”
“真勇”二字还是林贞教田功的,没想到他会拿来说自己。
林贞也是杠上了,反问他:“如何不能?”
“他们今日是孩童,来日皆为各家之主,尽早明白这些道理何错之有?”
“当众议论袁绍,若被有心之人听去大做文章,你岂不是害子泰!”田功厉色。
林贞哑然。
确实是她大意了。
近年来散漫惯了,完全忘了现在还身处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