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近隅中,但山间晨雾未散,凉气浸人,脚下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绵软无声。
领头的熟手伐夫先以墨绳在树干丈量标线,又以樵斧劈下主干一片木皮,细观内里纹路,后取东南西北四方枝干,复辨纹路,才定下斧之处。
林贞一旁看得稀奇,“为何要如此?”
伐夫解释:“刚才是在查木纹走向,顺着木纹下斧,能决定树木往哪边倒,若不辩纹路胡乱砍伐,则巨木倒伏杀人。”
“譬如此木,顺纹。于此下斧,顺其木理,能定倒向,亦节工省事。”
林贞点头,“受教。”
但见两人分站树干两侧,抡起开山斧头,一上一下开始伐木。
斧刃入木,发出沉闷笃实的砰响,木屑簌簌纷飞,伴着林间风声回荡,震得枝头雀鸟惊飞。
一个时辰后。
待斧口渐深,树干微微倾斜,众人便齐声喝号,“嘿呦!嘿呦!送力!”
“嘿呦!嘿呦!送力!”
大约半刻钟的样子,林贞听得轰隆一声巨响,参天古木应声倒地,压得周遭灌木枯枝啪啪折裂,浮沉四起。
树身落地后,众人不急于拖拽,先用利斧剔去旁枝冗桠,修整树干两端,裁成长短齐整的原木段,再以粗绳捆缚牢靠,两两结对,肩扛手拽,循着山间小径缓步下山。
在林贞的要求下,她也分到了一短截主干,田功帮她上肩。
山路崎岖湿滑,原木沉沉,众人步履艰难,两两相扶,避过陡崖乱石。
一路行来,汗湿衣衫,喘息错落,但却无一人懈怠。
待到日暮时分,一批原木尽数运下山麓,堆在空地上晾晒风干,众人也都坐在空地上喘息回神。
林贞早已累的没人样,两手撑地,鼻息重重,若不是怕姿势不雅观,她早一头躺倒了。
她满身都是淋漓的汗渍,衣裳被沿途草木染青,那颜色虽狼狈却别有一番风韵。
不禁对同去的壮丁万分敬佩,她就背了这一小截就已累瘫,不敢想象其他人又是何等艰辛。
早有妇人前来递送茶水和干粮,叫他们原地缓力歇息。
林贞将装水的竹筒放下:“诸位真是天生神力,我只负这一小截便已力竭,诸位都担负大木,还能如履平地,林贞实在敬佩。”
其中一个壮汉摆手,謦欬喘息,“此苦楚微不足道,较之山外兵凶锋刃、乱世杀伐,又何足论哉!”
又有壮汉接话:“诚然。能觉此间辛劳,便知此身尚在世间;逝者安寂,焉知疲累。”
林贞听了鼻酸,想到未穿之前,她曾在学校图书馆读史。
那时便觉:史书上仔仔细细去看,竟全是悲剧。
大人物有大人物的悲剧,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悲剧。
乱世里的百姓更是艰难。
饥荒、战乱、屠城、徭役、流离失所。
而落在史书里只是轻飘飘一笔带过:“人相食”,“户口十不存一”。
千千万万普通人,连名字都留不下。
就如坐在林贞身边的这些百姓,没有人会记载他们今天说的话,没有人知道他们经历了怎样的颠沛和迫害,才会觉得背负重木翻山越岭也不值一提。
田功见她擦泪,以为她是累到了,递来一个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眼神,“活该!”
明明身弱气乏,还非得跟着这些五大三粗的大汉去伐木,莫不是蠹虫进脑。
某日,田功进山伐木被砸到了腿,迁怒于林贞,“姨妹一届女流,不跟谷中妇女学些女红、织布,成日跟着男子往山里跑,也不怕坏名声,也就子泰惯你!”
林贞被骂哭,不敢再提进山的事。
开始致力于帮谷中百姓造房。
她的目标其实一直很明确:伐木是为了帮百姓造房,造房是为了可以早日授课,授课是为了能够让她有尊严的活在徐无山。
她要证明给大家看,就算不靠田畴她也能凭身上的才学养活自己。
但想到外人不会理解,她也就不解释了。
田功是见识过她怼人功夫的,凶完她又后悔了,怕到时候她翻脸,让田畴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谁料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擦了一下眼泪扛起肩上的木头就往山外走。
因为眼泪模糊视线,路上还摔了几跤,擦伤了手脚。
晚上临睡时,田畴见她受伤,问起原由。
她只字没提田功说她的事,只说,木头有点重,扛不动,所以滑了一跤。
田畴低头,小小心翼翼地给她吹破皮的地方上药,“为这么那么喜欢伐木头呢?”
林贞东拉西扯,一会儿说喜欢木头香味,一会说木头纹路好看,总之就是不说她本来目的。
后来被问烦了才把可怜的自尊心揭开,“我要凭自己的本事在徐无山吃饭,而不是靠你。”
“伐木是为了让百姓尽快安顿下来,有余力送孩子们上学。”
田畴静静看她,眸色复杂,既有心疼又有欣赏,更有筹谋,但万千思绪都按下,只作寻常问,“明日还去吗?”
林贞摇头,一脸疲惫:“不去……好累了。”
“其实”田畴抹了一点药膏在她受伤的手上,“不必等屋舍造好,你也可以开馆授课。”
林贞睁大眼睛,“你是说……嘶”她的手被田畴粗砺的手掌刮了一下,药膏凉凉的开始起作用,“在此处授课?”
“不错。我把此处改一下,延出一方凉亭出来给你授课。”
林贞笑得眼睛眯起:“那再好不过了,明日我就开始备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