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田畴便将绿珠入籍良民,与其余百姓一样分田分地。
绿珠想到自己就要去过新的生活很开心,但想到要离开林贞又很伤心,常常哭着笑,笑着哭。
林贞亦是。
为了防止自己私心后悔,她每天都给自己洗脑:绿珠不是自己的宠物,不能一辈子关她在笼子里役使。
好在田畴说分田分地虽快,但起屋造舍还要半载,绿珠虽已得自由之身,也可先留在这边,等她的房子做好了再搬。
分地看起来简单,却也不是两日之功,量地便量了十日,按人头分划又分了七八日,待把谷中舆图制成,已经是一个月后。
抓阄定地之日定在四月初一。
天刚蒙蒙亮,谷内草坡上便挤满了山中各家男女老幼。
田畴携乡中三老立在高处木案旁,案上摊着手绘的山舆图,一块块肥瘦不等、远近不同的坡田尽数标清。
竹简裁成长短齐整的阄条,一一写明地界亩数,收在粗麻布囊中。
先前已按家中丁口核定授田多寡,分好类组。
今日全凭阄签定归属,无半分偏私。
百姓挨次列队,眼里既忐忑又兴奋;
年轻妇人怀里抱着稚童也一旁看热闹,踮脚往案前张望,低声与身旁人私语,既盼自家分得临水沃土,又怕抽得山上脊背田。
田畴声线沉稳,当众再申规矩:“阄签已定,抽中哪一处,便归哪一户垦种,自行开荒,三年免缴谷租,农具、麦种坞中统一分发,日后不论田土肥瘠,不得互相争竞、私下调换。”
话音落,便令三老先将布囊摇荡数遍,抹去人为厚薄的嫌疑。
每户户主上前,伸手入囊抽取一支阄条,交到吏员手中核对图册,当即高声报出地界:“李远,田为溪东涧滩靠北三亩七分!宅地为林下东坡五分!”
“过来领田契地契,签字。”
一声报罢,李远当即喜极拱手,上前领田契,周遭一片艳羡赞叹“哎呦,那边的地肥着呢!”
田畴将田契递给他:“一月之内,携此券至土地司报备,实地勘量田亩、立界碑,才算归你名下永业。”
李远作揖:“当遵宗主之言。”
亦有农户抽中高处旱地,一时面色黯淡,垂手不语,邻里温声劝慰。
林贞日中和傍晚都来给田畴送饭。
晚饭送完想等他一起回家,于是和绿珠坐在不远处的树下等他。
这一等便等到月上中天,山风沁凉,吹得她和绿珠连打两个喷嚏。
田畴坐在案前亦觉寒凉,回头朝绿珠招手,叫她将桌下垫席拿过去给她们挡风。
一个时辰后,田畴终于将山中田亩尽数分授完毕。
自平明忙至夜半,起身后觉浑身酸痛。
坞中民众合共八百口,前来掣签领田者便有二百余丁,田畴需得对这二百余人答疑解惑,嗓子全哑了。
本来想唤林贞,此刻声嘶力竭,竟呼不出来,于是向她们招手。
看见他招手,绿珠捅了捅乜眼打盹的林贞:“女郎,田君那边完事了,正向我们招手呢!”
林贞擦擦眼睛,歪歪扭扭地爬起来:“天亮了吗?”
“没,估摸子时左右。”
见她接连踉跄摔跤,绿珠蹲下:“上来,我背你回去。”
“嘿嘿,那多不好意思。”林贞嘴上说不好意思,手却麻溜地攀了上去。
田畴见状,甚觉好笑:这么懒……怪不得绿珠要跑。
三人顶着霜白的夜色往他们的棚屋走,田家五六个部曲跟随在后。
山风吹过,似冷雨洗面,林贞又打几个喷嚏。
田畴顿足,转身:“贞贞,自己下来走。”
她在后面,岂不是替绿珠挡风。
林贞下来后闹他:“那你背。”
“不背。你身子素来孱弱,平日少习劳作,今日须徒步归舍,正好活动筋骨。”
“哼,那你给我挡风,绿珠,你也过来,你们俩并排走,做我的风盾。”
田畴伸手敲她脑门。
绿珠则汗颜扶额:好像是自己手中的劣等货出手了,突然被卖家瞧见瑕疵的那种心虚感。
田畴和绿珠面上不喜她如此耍小性子,却默契地并排走到了一处给她当风盾。
那风自西北而来,正冲着他们后背,林贞走在他们前面,顿时觉风弱不少。
空山清寂,草里蝼蝈声鸣。
众人虽然疲惫,但心里很安宁。
这里没有铁骑奔突、刀戈相击,也没有催征之扰、劫掠之苦。
半月过后,由田畴统一安排,山中百姓出丁开始动工修筑屋舍。
先造谁家的屋舍也由抓阄分定。
建房需用木料甚多,田畴每日都安排近百人入山伐木,每队十人,每队各挑两名熟稔山林采伐的壮汉当头领。
林贞因为喜欢进山,喜欢山里的清新空气,所以常跟着木匠们一起去伐木。
田功近来被田畴指派给林贞做她的贴身保镖,亦一同入山。
今日来的是北山坳,他们前几日就已踩点做记。
此处古木参天,苍松、柞木、榆槐、椿杨皆有,枝干粗壮挺拔,皆是建屋、闷炭、立栅的好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