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宜起身:“景易,当与我去寻田氏宗伯。”
田功,字景易。
原来,蓟县亦有田氏分支,与田畴、田功祖上一脉相承,未出三服,是本地第二等冠盖大户。
田功点头,“待我洗把脸,更衣后即行。”
两刻钟后,田功、路宜二人整束齐衣冠往东门贵里而来。
蓟城旧宫在城东,城东东门大道两侧皆为本地上等贵里。
此片区原为西汉广阳王旧邸,地势高、临主干道,是州府僚属、幽州顶级士族、本地冠盖大户聚集之地。
院落纵深而广,带园囿、马厩、宾客舍,临街设门,不与市井小民杂居。
半个时辰左右,二人于田氏宅邸前甩镫落马,行至院前叩门。
“谁呀?”一个身板壮实的小厮开门探看。
“田景易。”
小厮想了半天没记起来,只是觉得田功眼熟。
“我来寻伯父,有要事相商。”
小厮幡然醒悟,将门打开:“原是本宗的公子,请随我来。”
他转头朝廊下两名值守仆役扬声唤道:“你们二人过来,替公子收马拴鞍。”
二人随小厮入内。
穿过雕花仪门,便是待客的中庭,院中植两株古柏,正中置一方青石案几:“两位公子请于此处稍坐,我这就去禀报主君。”
过了半刻钟,田贤久凛凛而来,路宜抬头。
但见其人头裹玄色麻布,两鬓齐整,颔下一部长须打理的得顺滑干净。
身着青纹细麻深衣,外罩一件玄色宽袖绢氅,腰间束一条素丝绦,一身衣饰朴素规整,不见商贾金银锦绣,唯眉目沉稳,不怒自威。
田功下跪行礼:“景易拜见伯父。”
路宜行揖礼:“千辛见过宗君。”
路宜,字千辛。
“贤侄快起。”田贤久扶田功起身。
“千辛亦起身,不必多礼,一旁落座说话。”
二人都未落座,田功立身,急急求助:“伯父,子泰有难,请伯父相救。”
田贤久与田畴之父是堂兄弟,昨日便得到了田畴被公孙瓒扣押的消息,今早就已派自己长子田嘉仪去卢家找卢氏宗老协商搭救事宜。
故而毫不惊慌,自己先坐于席上:“景易、千辛当坐,此事我已知。”
田功松了一口气,这才坐于田贤久对侧。
“那伯父之意?”
“你嘉仪长兄今早已拜谒卢氏,与卢氏宗老相商搭救事宜,此刻尚未回府,你二人暂且安坐等候,待他归来,咱们再一同细细筹谋。”
范阳卢氏为蓟城第一高门,田氏为蓟城第二高门,两氏皆有坞堡私兵、庄园,是蓟城本地实力浑厚的强宗。
二族雄踞蓟地,无人敢轻撄其锋。
虽然如此,但田功还是坐立不安:“伯父,坊间皆传公孙瓒喜怒无常,行事全凭一己好恶,素来轻慢北州士人。”
“倘若他不听卢、田两族情面,执意要杀大兄,那该如何是好?”
田贤久动怒:“他敢!”
“他若敢打杀我侄,我便联络幽州各地强宗一同举事,断其粮草、阻其征役,叫他公孙瓒在幽州寸步难行,立足不住!”
“可伯父,公孙瓒早已残害不少北州士族子弟,先前不少有声望的乡绅名士,只因一言不合便遭他下狱处死,哪里还顾惜世家情面?”
田贤久摇头:“贤侄谬矣!那些寒门士族岂可与我等同坐平论,他们背后无靠,单门小户,公孙瓒自是不怕。”
“如今我田、卢二强宗联手作保,州内大小坞堡皆倚我们俩家为风望。他若敢无故擅杀田畴,便是与整个幽州士族为敌!
“不说别的,便是他麾下将士,也需仰仗乡中庄园供给粮秣,他断不会行这般自断根基的蠢事。”
田功稍稍心安:“伯父到底远见,叫小侄心安不少。”
路宜亦松神,“如此说来,不日子泰就能平安而归。”
闻二人之言,田贤久有片刻征神,心头骤然发燥:话似乎说大了。
方才见晚辈惶急,他一时心气上头,将世家制衡公孙瓒的底气说得十足,此刻静心一想,才察觉言辞夸大,全无十足把握。
那公孙瓒嗜杀蛮横,若执意要杀田畴,哪怕士族联结发难,亦未必来得及阻他行事。
但他又不愿在小辈面前折了做长辈的威望,只得将面上盛气稍稍收敛,端起案上清茶抿了一口,语气又添几分审慎,将方才那股强硬锋芒压下大半,謦欬一声:“话虽如此,你们也莫要以为我们便能全然拿捏公孙瓒,其中亦是相互忌惮,彼此各有掣肘。”
田功一怔:“伯父此言何解?”
“我们有坞堡、庄园、诸家豪强互为羽翼,能断他军需,这是他惧我们之处。”
“可他手握州府正统兵马,甲械精良、兵力远胜单家坞堡。”
“蓟县城中尚有我田、卢两族不少族人宅邸、商铺田产尽在他管控地界,真逼到鱼死网破,他大可拘押城内族人、抄掠城中产业报复,这便是我们忌惮他的地方。”
路宜点头:“诚如宗伯所言。”
田贤久抬眼看向二人,说得再透彻些:“他不敢无故杀子泰,是怕幽州士族集体反叛、军中断粮。”
“而我们不敢随便举兵对抗,是怕全族老幼遭受牵连。”
“二者制衡,各有短处,没有谁能稳占全胜。”
“所以,此番只借卢氏、田氏名望从中说和,走体面斡旋之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走兵戈相向那一步。”
田功听完后,颔首叹息:“原来两边皆是各有顾忌,侄儿先前只看见我们手里的依仗,反倒忽略了其中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