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伯于是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田畴听罢松了一口气,“原来为此,东兄请随我来,此事定给你家女郎一个交代。”
田畴带着东伯来到许合面前与其对峙:“许兄,君之妻,何故平白辱我内子?”
许合放下水瓢,神色大惑:“田兄何出此言?”
田畴:“东兄,当与许兄道明。”
东捷:“今日,许夫人遣人来送粮,仅有半袋。”
许合汗颜:“或是下人粗心大意,非玉娘之意。”
田畴:“她是故意还无心,许兄一问便知。”
许合引众人去寻玉娘。
玉娘正在一棵榆树下绣鞋,身着上等细绢裁制而成的秋襦,短襦为蜜褐绢面,锁绣茱萸流云纹,衬得她比平日多几分贵气。
玉娘六岁的儿子与堡中几个年龄相仿的小孩在她脚边挖蚯蚓玩,嘻嘻哈哈,略有喧闹。
许合走过去问她:“玉娘今日遣人给田夫人送粮了?”
玉娘没抬头:“嗯。”
“送了多少?”
“半袋。”
“田夫人与其女使、管家同锅而食,你为何只送半袋,往日也是如此?”
“往日不是,彼田家娘子终日闲坐,一无劳作,何须饱腹多食?”
许合气得七窍生烟:“玉娘啊玉娘你当真糊涂!她又未食我堡中之粮,他们来时带有五斛上等粟米,便寄放于我们西边粮仓。”
“因粮仓重地不便叫他们往来自取,才叫你送,你如何克扣人家口粮!”
玉娘怔住,抬头,惊见田畴东伯怒色站于许合身后,脸一下羞红:“夫……夫君,此事我并不知晓。”
许合颜面无存,厉声训斥玉娘:“余人俱有劳作,吾自当供养,哪怕田夫人身弱安闲亦是无妨。”
“那五斛粟米够她吃数年,加之人家先前送你两匹上等细绢,那两匹细绢亦能换粮十三斛,就算她终日安闲,此十八斛粮亦够她吃八九年,你安得如此?”
玉娘起身对田畴和东伯请罪,声音细颤:“实是玉娘刻毒无知,请田君和夫人恕罪。”
田畴当初就是不想让林贞受委屈才选了这残破小堡,算的就是有一日发生冲突了他们也能全身而退。
田畴冷厉,并不理玉娘,望着许合,声如沉雷:“君之妻羞辱了谁便当向谁请罪。”
许合点头,冷汗直流:“自是自是,玉娘!还不随我去给田夫人请罪。”
玉娘第一次见许合生气,也第一次感受到田畴的压迫,战战兢兢地跟在许合身后一同去林贞住的南院。
林贞和绿珠这边已经在屋内打包行李,热得汗流浃背,闻屋外传来脚步声,高兴地站起来奔向门口:“东伯,可以走了对吗?”
但见门外站了一大群人:许合、许合的妻子玉娘、田畴,东伯反而站在最后。
玉娘向林贞作揖:“田夫人,玉娘无知刻毒,私自克扣您的口粮,大错特错,今特地来请罪。”
林贞不理她,退后两步将门关上。
背靠在门上,无声呜咽。
“田夫人,玉娘无知刻毒,私自克扣您的口粮,大错特错,今特地来请罪。”玉娘在外头重说一遍。
屋内林贞未言,亦未开门。
许合回头看田畴脸色,见他怒色未减,催玉娘跪下:“既是请罪,就别做虚礼。”
玉娘不想跪,她虽请罪道歉亦非诚心悔过,只不过威慑于丈夫和田畴的压力,今见许合逼她下跪,甚觉伤人,胸中羞愤。
对屋内的林贞道,田夫人若觉我堡中亏待于你,自去便是。
“啪!”一声,许合一巴掌打在玉娘脸上:“无知妇人!祸由你起,不诚心悔过反倒出言逐客,越发不知礼数!”
玉娘猝不及防,半边脸颊瞬时泛红,眼眶骤然酸胀,满腹委屈羞愤堵在喉头,捂着脸哭跑而去。
田畴看到了许合的诚意,“许兄,此事便到此为止。”
“稍后我会遣人去仓库将我寄放的粟米尽数取回。”
“不敢劳烦田兄,我自遣人送回。”
许合夫妇走后,田畴敲门:“贞贞,我有话对你说,烦请开门。”
过了许久,屋内都不曾有动静。
东伯于是在门外唤绿珠:“绿珠,开门。”
林贞不让她开,东伯又于屋外咄咄,绿珠烦闷,绕开林贞自去开门。
东伯和绿珠去了,留田畴和林贞在屋内。
林贞蹲在布囊前继续叠衣收拾,田畴走过来屈膝跪坐,后将林贞紧紧拥入怀中。
林贞挣脱,他便抓住林贞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是我疏忽照料,叫贞贞受委屈……且用力打,好叫你消气。”
林贞抬头看他,即便是在泪眼模糊中也不难看出他消瘦许多。
脸上犹有怒色。
林贞吸吸鼻子:“人家又没羞辱你,你生什么气呢?”
“我宁她羞辱的是我。”田畴抬手将她目中欲滴的泪珠抹去。
“既然我们自己有米,为什么要寄放在他们仓库?”
此前,林贞和东伯一直以为他们剩下的粟米被田畴做人情送给许合了。
毕竟他们住人家的屋子,即便送几斛粟米也在情理中。
“他们仓库夕晒干爽,寄放那边不易生虫。”田畴温声解释。
“我不想留在这里了,我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