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巡查任务结束后,姚寻野在客栈门口顿了顿,迎着一行人诧异的目光隐入人群里。
“姚师兄刚才说了什么?我的耳朵好像坏掉了,他说的是嫌这里太吵了,要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修炼对吧?”
“我的耳朵终于累出幻觉了吗!?我竟然听见姚师兄说他要去逛逛?”
“逛逛?逛哪?这?”
“崔师兄终于夺舍成功了吗?”
一行人都是一脸莫名其妙,除了付凡和,他视线仍追随那道在人群里穿梭的高大身影,若有所思。
姚寻野其实不讨厌热闹,放任自己沉浸在嘈杂里,他就不用重复过去,不用思虑未来,不用分出一大堆心力去想一个道不清爱恨的人。
人流往来交织,笑语伴着招喊,姚寻野穿梭其里,漫无目的。说不清多久没来过相似的地方了,他也懒得回想。
就当是被师兄的孔雀扇子迷了神。
正这样想着,姚寻野一转眼就看见了一个卖蜜饯的小摊。
脚步停滞不前,姚寻野漠然地想,他只是慌了心。
姚寻野还是买了一些蜜饯,他面无表情地放在嘴里咀嚼,又面无表情地咽下去。
他本身也不是特别喜欢甜的东西,只是跟着那人待得久了些,也就爱上了那人口中的味道。
可他们的感情淡了,蜜饯就太腻了。
姚寻野记得他和云浮第一次见面时,他的嘴里也被云浮塞了一颗这么腻的蜜饯。
漩阳弟子分为两种,一种是幼童时就因为天资卓越被引荐入门,一种是参加漩阳十年一届的弟子招生选拔。
隶属第一种的漩阳弟子会在十六岁这年独自一人下山闯荡,散散不近人情的仙味,沾沾人间烟火气,历练世故。
五岁拿着一根木棍就要行侠仗义的姚寻野被路过的漩阳长老连连惊叹,“此子骨骼惊奇,是修真的一把好料啊!!”
于是五岁的姚寻野离开家,梦想仗剑走天涯。
十六岁的姚寻野下山第一站就是回家。
姚家是锦澜城出了名的好人家,姚寻野回家的时候,锦澜满城上下皆笑颜如花,路边的流浪狗也伴着众人的欢呼声嗷嗷两声,然后吐出大舌头,坐在街边,摇着尾巴看着姚寻野傻乐。
原本只打算待几天,姚寻野却无意中发现锦澜城外有一个将近三百年修为的妖怪在为非作歹,于是与之殊死搏斗。
他始终记得那是一个雷声连绵的夜晚,暴雨怒吼着拍打地面,白光猛地照亮世界,接着雷声轰然,似乎要震碎人间。
因为和那个妖怪交手,姚寻野身负重伤,那个妖怪被他杀了,他也觉得自己要死了,在暴雨侵蚀下,爬到一座破庙里已经用了他最后的力气。
早已荒废的寺庙中,被血迹掩盖住了原本模样的姚寻野有些迷糊地想到:“也算风流一场,死而无憾。”
恍惚间,他向这座破庙摇摇欲坠的大门看去,天光忽地大白,似乎有一个黑影迎着光亮走来。
眼睛下意识闭上,这一闭,就再难睁开了。
嘴唇忽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迷迷糊糊咽下去后,姚寻野只记得嘴里恶臭难耐,可他实在太累了,终究还是彻底失去意识。
再次睁开眼时,雨还在下,只是没有之前那样猛烈了,姚寻野勉强撑地而坐,破庙孤山听雨,此时倒也别具一番风味。
只是,
姚寻野忽然面目扭曲起来,
“这是什么味道!?”
他像是刚从那个茅厕饱餐一顿,姚寻野觉得自己还不算清醒的脑袋又要被臭昏死过去了。
一声轻笑入耳,姚寻野警惕地向声源看去,接着他瞳孔放大,彻底怔住。
那人谈不上什么温文尔雅,长发随意披散,衣服也有些松垮,毫无顾忌地坐在这庙中不知道落了多少灰的地面,唯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因为笑意灵动起来,却也还是懒洋洋的,似乎下一秒就要睡去,像一个无所事事的流浪汉,每日都在思考着如何混吃等死。
但是不一样,不一样的,姚寻野第一眼见云浮就知道,如果云浮真的流浪街头,他也是流浪在最接近光明的地方,心中怀揣着最炽热的远方。
“算你好运。”云浮起身向姚寻野走来,往姚寻野嘴里塞了一颗蜜饯。
四周似乎刮起了一阵甘甜的风,姚寻野忽地忘了如何呼吸,他四肢僵硬,为这甜腻的香味神魂颠倒。
口中的恶臭被逐渐驱逐开去,一点点甜丝慢慢充盈整个口腔,似乎也漫上心头,忽地炸开。
雨声不大,压不住姚寻野心脏的狂躁。
“敢问公子姓名?”
“云浮。”
姚寻野攥紧手里的东西,眼神暗了暗,他放任心底抽痛,却又用指甲刺伤血肉,用更深的疼痛来提醒自己。
低头意味不明地看了看手中的东西,片刻,这团东西还是被他胡乱塞进怀里。
不远处,隐在姚寻野视线盲区的云浮目送姚寻野离开后,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直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混入人海再也找不见以后,他才挥挥手让身后的伊一跟上。
伊一绷紧了神经,如临大敌,低声问:“是可怕的敌人吗?”
云浮和卖蜜饯的老板简单交流几句后,才漫不经心回应伊一,“是简单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