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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Chapter 14 烧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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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电视里的,看同学家的,甚至看书里的。我会偷偷观察别人的妈妈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生气。

有时候看到黎阿姨对忧心好,我心里会……会偷偷羡慕得发酸,然后马上又觉得自己特别坏,特别不知足,外婆对我那么好……”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强撑的平静出现裂痕:“我没有可以恨的人,没有可以埋怨的对象,连一个模糊的影子都没有。

我的烦恼,在你们那些实实在在的糟心事面前,好像特别矫情,就是……就是心里有一个地方,永远空着,漏风,怎么填都填不满。

我拼命对大家好,爱笑爱闹,可能……可能就是怕别人发现我这里空了一块,怕冷清。”

眼泪终于滚下来,没有嚎啕大哭,是安静汹涌的流泪:“我宁愿像你们一样,有个能吵、能恨、哪怕能怨的具体的人。而不是对着一个……真空。”

她的话让众人沉默。那种无的痛苦,原来也如此具体而窒息。

符课一直靠在阴影里,他们的话像一把钥匙,拧开了他紧闭的某个阀门。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自己指尖,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情绪,却像钝刀子割肉

“我有父母,双全。但他们最好的演技,大概都用在告诉我这个家是因为你才没散上了。”他扯起一边嘴角,是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从我记事起,他们就在吵。为什么吵不重要,重要的是,每次吵完,要么是我爸摔门出去前瞪我一眼,要么是我妈红肿着眼睛把我拉过去,台词我都能背要不是为了你,我早跟他离了!、小课,你可得争气,妈都是为了你才忍的!”

他语速平直,像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家里永远像战场,又像戏台。

我是他们不离婚的唯一道具,也是他们所有不如意的终极理由。考得好,是总算没白费我们的牺牲;考得不好,是你对得起我们吗?。后来我就不想听了。”

他撩起袖子,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有一次他们吵得特别凶,我把玻璃杯捏碎了。疼,但比听那些话舒服。至少这疼是我自己的,干净。”

他看向李硕清,又看向其他人,眼神里是彻底的漠然,却又在最深处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探寻:“所以李硕清,你爸不管你,或许在某种意义上,是种清净。

至于价值……我早就不信那些了。我活着的价值,大概就是当他们的人质和借口吧。”

张小娴早已泪流满面,符课每一句话都像砸在他的心坎上。

他靠向符课,抽噎着开口,声音又细又碎:“我……我家也是这样……永无止境地吵。

可他们不摔东西,不说脏话,吵得像开辩论赛,引经据典,逻辑严密,就是……没有温度。”

他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他们吵完,不会直接对我说为了你,但他们会分别找我。

妈妈在咖啡厅,优雅地搅拌着拿铁,叹气说小娴,你爸爸他根本不懂家庭责任,妈妈是为了给你一个完整的家,才维持这表面和平。

爸爸在书房,指着书架上的经济学著作,严肃地说,小娴,你妈妈的情绪化严重影响家庭效率,爸爸忍耐,是为了给你稳定的成长环境。”

他的声音充满崩溃:“他们把离婚的牺牲包装成对我的爱和责任,把我拉进他们的战局,让我当裁判,当观众,当他们不快乐的最终理由!

我就像被两堵不断挤压的、光滑冰冷的墙夹在中间,喘不过气!我宁愿他们像符课爸妈那样砸东西!至少那是真的!而不是这种……这种精致的、礼貌的互相折磨,还要我感恩戴德!”

他泣不成声:“我甚至……我甚至想过,如果他们真的离婚了,是不是就能放过我,也放过他们自己?可我不敢说,我怕我说了,就真的成了拆散家庭的罪人……”

洛抚生轻声说:“我父亲”她开口,顿了顿,似乎在确认这个称谓的准确性:“他动手。不是酗酒后的失控,更像是一种……习惯。天气不好,工作不顺,甚至饭菜不合口味,都可能成为理由。”

“我小时候很怕他回家。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脚步声的轻重,都能让我心跳加速。”洛抚生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语速比平时略微慢了些。

“大部分时候,对象是我妈。她会把我推到房间里,锁上门。我听着外面的动静,闷响,压低的痛哼,东西摔碎的声音……然后是一片死寂。

等她再开门进来,脸上可能带着笑,问我作业写完了没有,但眼睛是红的,嘴角或者额角,有时会有掩饰不住的痕迹。”

“四岁那年”洛抚生微微吸了一口气:“有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怒火直接转向了我。大概是我弄响了一个玩具。他抓起一个喝了一半的啤酒瓶。”

“骂着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我只看到那个瓶子朝我飞过来,带着风声。”

“然后,我妈扑了过来。我被她紧紧搂在怀里,背对着那个方向。我听见砰的一声闷响,不是清脆的碎裂,是钝重的、砸在□□上的声音。她身体猛地一震,搂着我的手收得更紧,紧得我骨头都疼,但她一声没吭。”

“他好像也愣住了。房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啤酒顺着她头发和衣服往下淌的、滴滴答答的声音,混合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洛抚生闭上了眼睛,片刻后才睁开,眼底一片深沉的漆黑?“就是那一次。

她背后,靠近肩胛骨的地方,留下了一道疤。玻璃划的,不算特别长,但很深。后来她告诉我,缝针的时候没打麻药,因为怕影响以后干活。但她笑着说,不疼,值得。”

“从医院回来,她就带着我走了。除了几件衣服,什么都没拿。

我们住过最便宜的、连窗户都关不严的出租屋,她打几份工,白天在餐馆,晚上给人缝补衣服,深夜还在糊手工盒子。”她的语气里没有抱怨艰辛,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

“后来,她摆地摊,学做小吃,一点点攒钱,认识了一些人,借了点钱,开了个小店……再后来,店变成了公司。她很少提那段日子,只说都过去了。”

“但是”洛抚生终于将目光收回来,缓缓扫过面前的朋友们:“我知道没完全过去。那道疤还在。她有时候累了,会下意识地揉那个地方。”

“直到遇见你们。”他的目光在李硕清、黎忧心、谭闲怜、纪邢乐、符课、张小娴脸上逐一停留。

“我回去跟我妈说,我认识了几个朋友,说了些……家里的事。她听了,很久没说话。然后问我,你们常在哪里玩。我说,有时候在李硕清家,有时候在附近。又过了一阵子,她告诉我,她在这小区买了房。”

“她说这里环境好,离我学校近。但我知道,不是因为这个。”

天台上,洛抚生已不再说话。

黎忧心最后开口,酝酿了很久:“但他们还是爱你们的,我有时甚至怀疑我妈不爰我,或许表面看她这么温柔,但是你们都不知道,她甚至想让我勾引你,多可笑啊”她看向李硕清。

“她说,忧心,你要和李少爷处好关系,近水楼台……女孩子要为自己打算。”黎忧心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就在我们家的沙发上,灯光很暗,她手里还拿着针线。她说完自己都愣住了,然后慌慌张张地道歉,说她是糊涂了,是怕我将来吃苦……她哭了,比我还难过。”

她眼里是一片干涸的荒芜:“我知道她累,知道她难,知道她把所有希望都压在我身上。

我理解她的害怕,可是…勾引?我是她的女儿啊,她教我自尊自爱,教我清清白白做人,然后转头告诉我,可以为了好日子去勾引别人?”

“从那以后,她对我加倍地好,绝口不提,但我忘不掉。每次看到你,李硕清”她看向李硕清,眼神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哀。

“我都会想起那句话。每次我妈对我温柔地笑,问我学习累不累,给我夹菜……我都会想,这里面,有多少是爱,有多少是……是投资?是押在我身上的、指望翻本的赌注?”

天台上死一般的寂静。李硕清感到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

被当成猎物或捷径的对象,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来自他一直视为长辈、心存好感的黎阿姨,来自他视为重要朋友的黎忧心之口。

“也许……”洛抚生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种不确定的探寻。

“有些爱,被生活磨得太狠,会变形。会说出违背本心的话,做出违背本意的事。

不是因为不爱,恰恰是因为太爱,又太无力,所以……走投无路时,会抓住任何一根看起来像是稻草的东西,哪怕那稻草是错的,是脏的。”

她顿了顿,看向黎忧心:“你母亲道歉了,她后悔了。那或许才是她真正的本心。而那句错话……是生活压出来的毒。”

他的话让黎忧心猛地一颤,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无声地滚落下来。

谭闲怜走过去,轻轻搂住了黎忧心的肩膀。张小娴也靠了过来,递上一张纸巾。

纪邢乐叹了口气,踢了踢脚边的空罐子。符课咔嗒一声合上了打火机。

李硕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很认真:“黎忧心,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知道,你是你,黎阿姨是黎阿姨。你们对我的好,我能分清。

那句话……忘了吧,就当是……一阵讨厌的风,吹过了,就算了。”他笨拙地试图安慰,却也知道,有些伤口,不是一句算了就能愈合。

天台上,只剩下风声和压抑的啜泣。七个少年,七种截然不同却又隐隐相通的困境,缺席的母爱、扭曲的奉献、作为借口的牺牲、精致的冰冷、被称量计价的亲情……来自家庭的重量,原来有如此多狰狞而真实的形态。

洛抚生默默地将最后一点垃圾收拢。

李硕清喉结滚动,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也感到一种奇异的联结。他曾经以为自己的孤独独一无二,此刻才明白,孤独与痛苦有着千姿百态。

“……所以,”他沙哑地打破沉默,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咱们这个天台小分队,其实是……家庭疑难杂症受害者互助会?”

没人笑。但紧绷到极致的气氛,似乎因他这句笨拙的、试图总结和接纳的话,而稍稍松动了一丝裂痕。痛苦没有消失,但在此刻,被看见了,被承认了,并且,不是独自一人承担。

楼下,赵叔不知何时已走到窗边,背对着房间。王妈站在他身后,用手帕按着眼角。

“洛家那孩子……”王妈声音哽咽:“从小就不容易。她妈妈更是……当年差点被那家人打死,拼了命才带着孩子逃出来……”

王妈轻轻关上了窗户,将隐约飘来的、属于年轻人们的低沉絮语留在窗外。她回头,看到赵叔依然站在茶壶边,望着袅袅热气出神。

王妈轻声说:“这几个孩子可都是我们俩看着长大的啊,怎么人就得这么苦。”

赵叔点了点头,终于倒出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放在托盘里。

“等会儿,送上去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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