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吵吵嚷嚷地上了居民楼的二楼,水泥台阶被踩得咚咚响,声控灯随之亮起昏黄的光。
李硕清家就在最顶上那一层,而此时二楼那户的门,恰好在此时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位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把葱的中年妇女探出身来,面容温婉,眉眼间与黎忧心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多了些生活磨砺的痕迹。她看到门口这一大群少年少女,明显愣了一下。
“黎阿姨好!”李硕清嗓门亮,第一个打招呼,笑容灿烂。
“哎,硕清回来啦。”黎母回过神来,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目光扫过这群孩子,尤其在看到被簇拥在中间的自己女儿时,眼神柔和下来。
“你们好。这是……准备干嘛呢?这么大阵仗。”她的语气里带着点惊讶,但更多的是好奇和善意。
李硕清挺了挺胸脯,带着点小骄傲:“黎阿姨,我这次考试进步了!特地邀请朋友们来我家玩,庆祝一下!”
“是吗?那可真不错!恭喜你啊硕清!”黎母真心实意地道贺,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放轻了些:“硕清,我把下个月的房租转给你了,你记得看看手机,确认一下哈。”她的语气自然。
李硕清点点头,轻声应道:“好的,黎阿姨,我待会儿就看。”
黎母的目光又掠过女儿身边的洛抚生等人时,有片刻失神,不过一瞬便对黎忧心说:“跟朋友们玩得开心点。
要是晚上不回来吃饭,或者会晚点回来,记得提前给妈妈发个信息,别让我担心。”
她的嘱咐细致而平常,是千万个母亲都会说的那类话,却透着浓浓的牵挂。
“嗯,我知道的,妈妈。”黎忧心点头,声音柔软却清晰:“您放心。”
“行,那你们快去玩吧,别让赵叔等急了。”黎母笑着挥了挥手里的葱。
“好嘞!黎阿姨再见!”李硕清响亮地应着,已经掏出了钥匙。
黎母又对一众孩子笑了笑,这才退回门内,轻轻关上了门。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打开门,一个中年人杵在门边,许多人一到中年就发福但他看起来并没有,看到他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但能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里:“这还是少爷第一次带朋友来家里,真是可喜可贺。”话语中那份由衷的欣慰,和一丝不可察觉的感叹。
李硕清只觉脚底抠地,咬牙切齿道:“赵叔!求你了,把你手机里的番茄小说卸载,它已经严重影响到你了,而且你细仔看看我旁边这几个呢。”
“少爷竟然关心我,从此上山蹈海,在所不辞。”
李硕清气的红温,忍不住提高嗓音:“王妈,赵叔疯了。”
一个与赵叔大概同年龄的人出现,将手上的东西放在一边,有些调侃:“少爷,您害羞了。”
李硕清没招了:“…?我那是气的”
谭闲怜轻笑出声,眉眼弯弯:“赵叔、王妈还是一如当年啊!”
两人望去,仔细辨认一番,王余梨惊喜道:“哎呦,原来是闲怜丫头,还有抚生,也是越来越像你妈了,都长开了,我都快认不到你们了。”
赵木阳也缓缓点头:“原来是你们几个孩子,好久没见,方才一时眼拙没认出来。”
李硕清低声嘟囔:“也没有很久吧。”随后询问“烧烤好了吗?”
王妈赶紧回答:“可以了,把穿好的肉带上去就行。”
“行,那你们先上去吧,我拿点东西”
几人先离开了,剩李硕清一人。
他跑到房间,从床下拿出啤酒,这里是藏酒的绝佳点,毕竟王妈他们不随意进出自己房间。
烧烤怎么能不喝酒。
他住在顶层,这整栋位置颇佳、闹中取静的居民楼,都是他当年磨了父亲许久才买下的。理由简单又固执,离朋友们近些。
对面那套面积稍小的房子,住着赵叔和王妈。而这片开阔的天台,父亲当初默许了他的专属使用权,除了家人,也只有他认定的朋友可以上来。
推开天台那扇厚重的门。
先上来的几人已经忙开了。靠墙一角立着个专业的便携烧烤炉,炭火正红,跳跃的火光映照着洛抚生沉静的侧脸,她正一丝不苟地调整着烤架上肉串的间距。黎忧心在一旁帮忙递调料,嘴里还指挥着:“那串快翻了,抚生!边上那串好像可以刷酱了!”
谭闲怜则安静地坐在旁边一张铺着方格桌布的小折叠桌边,桌上已经摆开了饮料、纸盘和餐具。她微微仰头看着天际的流云,晚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眼神有些放空,直到听到脚步声才转过头来。
“李硕清,你可算上来了,就等你的了!”纪邢乐眼尖,看见他手里的布袋,促狭地眨眨眼。
李硕清嘿嘿一笑,颇有几分得意地晃了晃袋子,金属碰撞声更清晰了
“烧烤的完美伴侣!”他走到小桌边,把啤酒一瓶瓶拿出来,冰凉的罐身上瞬间蒙上一层细密的水雾。
洛抚生抬眼看了看那几罐啤酒,没说什么,只是将手里第一批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的肉串放到盘子裏,递了过来“先吃点东西。”他的声音在炭火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平稳。
李硕清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展开,一个温和却清晰的声音便从刚刚被他带上的门边响起。
“少爷。”
赵叔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那里,他并未走近,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那袋已经露出几罐啤酒的袋子上,声音不高:“先生吩咐过,您这个年纪,还是尽量不沾酒为好。”
李硕清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迅速堆起一种混合了讨好、心虚的笑容。
他几步蹭到赵叔跟前,不是顶撞,而是放软了声音,软磨硬泡:“赵叔……今天不是高兴嘛。我保证,就一点点,绝不多喝。”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意味:“再说了,您不说,我爸哪会知道?您最好了……忍心看我因为这点小事,回头又被他训得灰头土脸吗?”
他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精准地戳中了赵叔对他的爱护之心。赵叔看着他从小长大,见过他调皮捣蛋,也见过他偶尔流露的脆弱。
赵叔沉默了。他看着李硕清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那几个安静等待的孩子。
晚风拂过,带来楼下隐约的生活气息。良久,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许多东西。
“我总是拗不过你。”赵叔的声音低缓下来,带上纵容和无奈:“算了。少爷自己把握分寸”他顿了顿,补充道“王妈刚温了解酒的蜂蜜水,若是需要,随时叫我们。”
说完,他不再停留,也没有去看那几个年轻人,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身推门,身影消失在楼梯间的阴影里。
王妈跟在他身后,望向洛抚生她们,她那双平静眼眸的深处,泛起一丝涟漪。
那扇厚重的门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李硕清夸张地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转身对着朋友们露出一个的胜利笑容,
“来来来,我们继续!”他重新活跃起来,快步走回桌边,利落地拉开一罐啤酒,泡沫涌出的声音此刻显得格外悦耳:“洛抚生,我的串儿好了没?饿死了!”
炭火重新成为焦点,肉串在高温下渗出油脂,滴落时激起更旺的火苗和浓郁的香气。啤酒罐被一只只打开,冰凉略带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
少年人的矜持和顾虑似乎也随着这微微的刺激感松弛下来。话题逐渐放开,从学校的趣事扩展到不着边际的幻想,笑声比之前更加爽朗无拘。
谭闲怜也被气氛感染,脸颊微红。
黎忧心小口抿着汽水,气泡在舌尖轻轻炸开,她听着,偶尔微笑,目光掠过李硕清因为喝酒和兴奋而更加生动的脸,掠过洛抚生在烟火气中依旧沉静的眉眼,最后落在深紫色天鹅绒般的天幕和愈发明亮的城市灯火上。
夜风带了凉意,却吹不散这群年轻人聚拢的暖意。
而在楼下那扇窗后,赵叔并未立刻离开。
他站在窗前,望着头顶那片被天台边缘灯光微微晕染的夜空,耳边隐约能捕捉到随风飘下来的、断续的笑语。王妈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轻声道:“孩子大了。”
赵叔接过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他轻轻“嗯”了一声,不知是回应,还是叹息。
夜风渐凉,吹散了烤炉边一部分的燥热,几罐也啤酒见了底,李硕清的脸上泛着红晕,话比平时更多,眼神也少了些平日的锐利,多了点难得的、属于这个年纪的迷茫。他捏着空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
“有时候想想,”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点啤酒浸润后的沙哑:“我爸他……可能这辈子最成功的投资,就是买了这栋楼,然后把我丢在这儿,再派赵叔和王妈看着我。”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快乐:“他觉得这就叫安置妥当了。
我考得好,他秘书会发来一个红包;考得不好,赵叔会接到电话,然后我就会有一段时间额外的家教课程。我们上一次面对面坐着吃饭……是什么时候来着?”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黎忧心停下了小口啜饮汽水的动作,谭闲怜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洛抚生没有看他,依旧慢条斯理地翻动着烤架上最后的几串蔬菜,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动,神色难辨。
夜风卷走了李硕清话语最后的尾音,留下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
谭闲怜她扯了扯嘴角,笑有些苍白:“我从见过我妈,我爸常年在外,爷爷奶奶不要我,是外婆把我养大的,所以,我对妈妈所有的想象,都是借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