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诉琴声,勾起往日回忆。
说到这里,转过身来,她幽幽地看着他。
她的声音,象月下的白雪,渐渐如斯忧伤:“您想知道,我是怎么失去右臂的吗……”
不禁,卡妙悄然一怔。
不等他回答,目光怅然,她已娓娓道来:“我出生在马尔纳斯沿岸的一座偏僻小镇。父母早年双亡,只留下我和弟弟相依为命。后来,我们被当地一所孤儿院收养。在那里我们遇到了其他那些,和我们有着相似命运的孩子。虽然过早失去了父母,但是我们大家每天在一起相拥取暖,还是很快乐。那里的老师怜惜我们幼年丧母,大多待我们不错。其中有一位年轻女老师,叫作莉莲,她长得很好看,有一头柔美的深棕色长发,我们因此都叫她‘好看的莉莲’。那个时候,她大概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弹得一手好钢琴,我的钢琴就是那时她教给我的。本来以为我可以一直象那样,和弟弟一起、和莉莲老师一起,和小朋友们一起,在孤儿院里长大……直到有一天,那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将所有一切在瞬间打碎……”
说到这里,眼圈不禁红润了,她黯然低下了音色:“想必您也听说过,多年前的马尔纳斯地区一直属于争议地带。联盟始终宣称拥有对那里的绝对主权。直到那天,马尔纳斯地方政府突然宣布脱离联盟而独立。一周后,在外交谈判破裂的前提下,联盟军部公开发表声明,正式对马尔纳斯宣战。由此,双方展开了为期长达几个月的战争,也就是那场著名的马尔纳斯海战。当时在开战之前,联盟军部公开对外承诺,声称决不会攻击马尔纳斯地区的任何平民目标与民用设施。然而很快,战争在距离我们小镇不到100海里的海域打响。一时间,镇上人心惶惶,人们纷纷开始逃难,离开小镇。而我们的孤儿院由于长期面临资金短缺,一时并没有条件象镇里的大多数人那样,立刻转移。那个时候,每天晚上老师们都要把房门关紧,并一再叮嘱我们一定要穿着衣服睡觉。一旦遇到空袭警报,就要立刻起床,逃出屋子避难。每一天,我们都提心吊胆地过着。然而一连数日过去了,别说空袭警报,我们甚至连个飞机的影子都没有见到。于是渐渐地,孩子们的恐惧感也开始减退了。我们渐渐开始相信,联盟军部是信守承诺的,他们是不会攻击平民的。这样平静的日子仿佛一直过了很久,久到我们都快渐渐淡忘了那场就发生在身边不远处的战争了。直到那天深夜,这看似平静的一切,在瞬间戛然而止……”
一边轻轻擦拭着眼角泪光,少女低吟的叙述,伤感如诉:“那天深夜,我们正在熟睡中,一架马尔纳斯军方的战机突然从天而降。这架严重受损的战机不偏不倚,正坠毁在了孤儿院楼房上。战机直接冲入房屋,几乎将整个楼房夷为平地,并由此引发了剧烈爆炸。这一切来得实在太突然了,我们丝毫没有准备。刹那之间,四周一片火海。大多数孩子们还在睡梦之中,就那样在瞬间失去了生命。由于我的小床靠近门边,在房屋坍塌的时候,留有一个狭窄空隙,我才得以侥幸活了下来。当时我的整个身体被压在一块楼板之下,一动也无法动弹。而在不远处,我的弟弟、当时还只有四岁的约翰,却被大火包围了,他惊恐地连声喊着‘姐姐’,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不停地央求我救他。我是多么地想跑过去抱起他,把他护在怀里,可是我的身体却无法移动分毫。于是我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弟弟,被活活烧死在自己面前。在最后陷入昏迷前,我看到了莉莲老师,看到她被牢牢压在一块大石板下,身体几乎已经全碎了。她的怀里还紧紧护着一个孩子。可怜的她,至死都没闭上那双美丽的眼睛……直到第二天清晨,联盟军部的搜救队找到我们。因为我的右臂被压在房梁下无法挪出,迫不得已,他们只好在现场锯掉了我的右臂。从那以后,每到夜里我都会被噩梦惊醒。梦到我的弟弟,梦到莲娜老师。在梦里,我能真切听到他们的声音,听到约翰那声声呼喊姐姐的声音,那样的、撕心裂肺的声音……”
说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满腔悲伤,两行滚烫的热泪扑哧哧地顺着她的面容滚滚流了下来。
轻拭了下满眼泪水,她哽咽地继续:“后来联盟军部取得了战争胜利,一举收复了马尔纳斯地区。而残疾的我,则被安置在当地的一所慈善机构里。后来考虑到我的身心曾遭受严重创伤,好心人又辗转将我送到了这里。于是,从此我就在这里安顿了下来……”
自始至终,卡妙默默地听着。
落日余光下,他无言地注视着她萦绕泪痕的眼。
目光里,忧郁如逝去斜阳,渐然落寞。
坚强地用力擦了把脸上泪痕,再度开口时,少女凄厉的声音已犹如直刺心房的控诉:“虽然那时我年龄还小,但是我却清楚地知道是谁害了我,害了我的弟弟,害了莉莲老师,害了那些孤儿院里的小伙伴们,是谁害我们大家变成这样的!是的,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个人!就是那个当年的联盟海军陆战队王牌飞行员!就是他一路坚持追踪敌机,将原本应该发生在海面上的空战带到了陆地上,带到了我们镇上!就是他驾驶战机在空中追逐过程中,以导弹射中了马尔纳斯军队的战机。从而才会导致那架飞机最终坠毁在我们孤儿院上空!如果不是他,这一切悲剧就不会发生!我憎恨战争,憎恨联盟军部,更憎恨那个残忍的王牌飞行员!”
在少女那激愤的声声控诉中,渐渐意识到了什么——情不自禁地,卡妙的身躯几乎为之一震。
* * *
复杂地注视着少女,卡妙眉心下意识地微微收紧。
思索须臾,他低声道:“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难道还用别人来告诉我吗?这都是我自己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
少女那激愤的声音里压抑着满腔愤慨:“当时马尔纳斯军方发表的调查报告里,都已经写得很清楚了!联盟海军陆战队飞行员恶意偏离预定航道,有意扩大空战范围,一路紧紧追踪马尔纳斯战机,意图将空战从海面引至陆地,将联盟军方的占领区域进一步扩大化。因此,才会最终酿成那场惨剧!铁证如山,毫无疑问,那个王牌飞行员就是整个事件的元凶!”
听着这犀利的声声控诉,卡妙眉心逐渐深锁。
“我知道,时至今日无论我再说什么,也已永远无法弥补曾经在你的身上,所遭受过的那些痛苦与不幸。以及由此给你的□□与心灵,所带来的、终生无法磨灭的巨大伤害。然而纵然如此,我依然认为,事实永远都是事实。尽管早已事过境迁,然而有些事情,或许依然有必要加以澄清……”
说到这里,目光坦然地看着她,卡妙阐述道:“事实上,在实战中,当战机在执行空中打击任务时,并没有预定航道之说。由于空战情况的复杂与多变性,在海战中,当战机从航母起飞之后,它们的飞行航道便已自动扩展为一个向外纵深延长的广阔区域。联盟军部明文规定,在交战期间战斗机飞行员有权在自己的任务范围内,在延展的航空领域内,根据当时的具体战况,作出有利于已方的判断。即便当时交战双方的交战地点发生在海面,但是那并不意味着,双方的制空权争夺也只能仅限于海面上空。事实上据我所知,当时的真实状况是,马尔纳斯叛军的战机先行越过海面界限,率先飞至陆地领空。这之后,才接连导致了后面的一系列事件。我并非有意为当年那位陆战队飞行员辩解什么,毕竟当时发射导弹击落战机的人的确是他。在这里我只想说明的是,在那种激烈的空战追击中,很多时候一旦进入制导射程,那么对方敌机所将坠落的具体方位与地点,所产生的雷达与视觉误差往往难以避免。况且,你刚才所说的那些,只是马尔纳斯叛军的一面之词。仅仅只凭一方,某些或许缺乏客观公正的片面说辞,是无法说明全部真相的。同时,当时联盟搜救队之所以能够在短时间内找到你们,事实上那亦是由于那位陆战队飞行员,当时在第一时间所发回的救援警报……”
紧紧盯着他,少女警觉地反问道:“对于这些,您又为何会如此了解?请问您是什么人,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不由地,卡妙微微顿了下。
少许之后,他镇定道:“毕竟,这件事在当年的确引起了很大轰动。因此我亦有所耳闻……”
“那么您不用再替联盟军部辩解了,也无须再对我好言相劝了,”银牙碎咬,少女愤恨地攥紧了手心,“我只恨自己无用,是一介弱女子。无法亲手为死去的弟弟、老师和小伙伴们报仇。如果苍天有眼,给我一个机会,如果未来有朝一日能够让那个王牌飞行员落到我手里,那么我一定也要让他好好地体验一下,身体残缺、生不如死,与自己心爱人生离死别的滋味!”
默默看着那双燃烧仇恨的眼睛,卡妙眼中忧虑渐渐浓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