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阿拾从还债城回来了。他背着一筐新打好的凉茶壶滤网——不是整件茶壶，又是配件。赵老四今年把滤网从平网改成了半球形凸网，滤孔加密，针对小暑前后凉茶里草药碎渣更多的问题。阿拾说这批滤网他测试了三次，第一次网眼太密出汤慢，第二次太稀还是堵，第三次刚刚好。他的语气很平淡，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戚寻注意到他说“测试了三次”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工具箱的把手，像是在回忆每一次淬火时铁水的颜色和弹簧的张力。这个动作让她想起他爹搓草绳的样子——搓完一根之后会用手掌从头到尾捋一遍，像在确认每一寸都还在手里。她忽然意识到，父子俩表达珍惜的方式是同一个模式：反复确认。不是不自信，是太在乎。

晚饭后，丹堂长老端出小暑凉茶的第二泡。他说小暑凉茶和春茶不一样——春茶是越泡越淡，凉茶是越泡越甜，因为甘草的后劲比什么都长。阿归端着她的粗陶杯坐在枣树根下，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了的话。

“以前在深渊底下，夏天是最难熬的。因为不通风，汗流不出去，人会闷得想吐。那时候我想——如果有一天能上来，夏天我要做一件事。”她把杯子放在膝盖上，“我要在大太阳底下坐着，什么都不干，就晒着。不是为了晒黑——是想让太阳知道，我上来了。”

戚寻端着凉茶的手停了一瞬。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一个人在深渊底下待久了，对太阳的渴望不是“晒得舒服”——是“太阳照到我身上了，说明我已经不在深渊里了”。阿归每天在茶园里采茶、剥莲子、捡碎石，从来不说累。不是她不累，是她觉得能在太阳底下累，本身就是一种资格。

沈渊从躺椅上睁开眼睛。他说小暑的“暑”字很有意思——上面是“日”，下面是“者”。“日者”，就是太阳底下的人。古人造字的时候就知道，小暑是给太阳底下的人过的节气。不是给躲在屋子里的人，不是给用冰鉴降温的人，是给那些顶着日头干活、流汗、煮凉茶、修排水沟的人。阿归把杯子转了一圈，没有接话，但戚寻注意到她膝盖上那只粗陶杯的角度微微倾斜了一点点，朝着枣树枝叶间漏下来的最后一缕暮光。

夜幕降临后，暑气稍退。知了终于歇了，取而代之的是草丛里蛐蛐的叫声。戚寻坐在新竹椅上，阿福趴在她膝盖上，把自己摊成了一张橘色的毛毯。她低头看着这只橘色毛团，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它头顶那撮最乱的绒毛，在心里对自己说：阿福的毛比上个月更厚了，它在为冬天做准备。但此刻是夏天——夏天有夏天的活法。凉茶要一锅一锅煮，滤网要一次一次试，日子要一天一天过。她在心里默默地对丹堂长老的甘草、赵老四的滤网、阿归的太阳、阿福的鞋带说了一声谢谢——不是客气，是一种很私密的确认：确认这些小事都是真的，确认这些人都还在，确认今天的小暑和往年一样热，也一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