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那天的卯时,戚寻是被阿福的呼噜声吵醒的。不是那种细小的、藏在喉咙里的咕噜——是正儿八经的、从丹田深处发出来的、带着胸腔共鸣的呼噜,音量之大让戚寻怀疑这只橘猫在睡梦中给自己装了一只额外的肺。她侧过头,发现阿福把自己摊成了一张橘色的毛毯,四只爪子朝四个方向伸开,肚皮朝天,尾巴垂在床沿外,每呼噜一声,尾巴就跟着抖一下。它的表情是彻底放空的,眉毛不皱,胡子不抖,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尖。
戚寻盯着这截舌尖看了片刻,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阿福大概是青岚山唯一一只睡觉时会吐舌头的猫。丹堂长老说这是因为它小时候抢奶抢得太凶,睡着了舌头还在惯性运动,以为自己还在吃。她觉得这个解释很有道理——阿福从还没睁眼时就是四只小猫里最能抢的,抢奶、抢小鱼干、抢她的头发,睡着了连舌头都不肯歇。这种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劲头,大概一辈子都改不了。她在心里默默给阿福下了一个结论:这只猫老了以后大概率是那种明明牙都掉光了还要啃小鱼干的老太太,啃不动就含着,含到软了再咽下去。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热浪从枣树方向涌过来。不是闷热——是干爽的、被日头晒透了的暖,混着枣树叶子被烤了一整天之后散发出的那种极淡的清苦。戚寻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小暑的热和大暑不一样——大暑是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慢慢拉,拉到你连抗议的力气都没有;小暑是急脾气,一出门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像是有人把一床刚晒过的棉被从头顶兜头罩下。她在心里比较了一下两种热,觉得说不上更喜欢哪一种,但小暑的热更真诚——不藏着掖着,一来就告诉你:今天就是热,你爱怎么着怎么着。
丹堂长老已经在杂物间门口支起了炭炉,正在煮小暑凉茶。锅里放了金银花、菊花、夏枯草、淡竹叶、薄荷,还多加了几片甘草——他说甘草回甘,能把方子里各种药材的苦味和在一起,喝起来不觉得在喝药。戚寻接过他递来的碗喝了一口,凉茶顺着喉咙滑下去,薄荷的凉意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里,胃里像被一只极小的手轻轻扇了一下。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青岚山的凉茶配方每年都在微调——不是药材变了,是人变了。今年的薄荷多放了一小撮,是因为今年小暑比去年更热。明年的配方会怎样,取决于明年站在灶台前的那个人觉得还需要加什么。她在心里默默感叹:这大概就是手艺人和药剂师的区别——药剂师看药方,手艺人看人。
阿福从屋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眼皮还半耷拉着,走到灶台边,用四只爪子抱住丹堂长老的脚踝,开始啃他的鞋带。丹堂长老低头看了看它,从凉茶锅里捞出一小片煮软的薄荷叶放在它鼻尖上。阿福闻到薄荷味,打了个喷嚏,往后退了半步,又凑上来继续啃鞋带。戚寻看着这一幕,在心里给阿福的“不可被转移之注意力”打了个极高的分数——薄荷不能让它放弃鞋带,小鱼干大概能,但目前还没有人做过这个对照实验。
午后最热的那段时间,杂役院陷入了一种集体节能状态。长珩把劈柴的活计挪到了傍晚,此刻正坐在杂物间门槛上磨他的柴刀,每推一下翻过来看看刃口,再推一下,动作慢得近乎仪式化。阿福趴在长珩旁边的青石板上,把自己翻了个面——之前是背面朝上,现在是肚皮朝上。戚寻把竹椅从枣树下挪到了杂物间门口,枣树上的知了已经叫到了近乎疯狂的程度,她仰头看了看那些知了,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些知了大概是青岚山最敬业的更夫,日出而作,日落不息,叫声的频率和温度成正比,今天这密度说明小暑已经热到了让知了都觉得离谱的程度。
阿还带着四只小猫躲在水缸后面。那只水缸是阿拾的父亲开春时专门放在那里的,说夏天水缸后面的阴凉能持续一整天。戚寻觉得阿拾的父亲大概是全院最懂微气候的人,他在封印夹层里困了大半辈子,对温度、湿度、空气流动的敏感度远超任何正常人。他知道水缸后面最凉快不是因为水缸本身,而是因为水缸里水的蒸发会带走周围的热量,造成一个极小的局部温差。这是他从种地时歇晌的经验里学来的,如今他把那份经验带到了青岚山,用在了每一件日常小事上。他在封印夹层里反复演练的不是战斗,不是逃命,是种地、修渠、歇晌——演练的是“出去之后怎么继续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