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十七,江愈点击提交审核。
系统提示:审核中,预计一至三个工作日。
她看着那行字,松了一口气,又没有完全松下来。
一至三个工作日,这意味着她暂时不用面对真正的预约,也暂时不用回复陌生人的问题。
小程序还只是一个等待审核的页面,像一扇门装上了合页,但门栓还没有打开。
她开始整理规则备份,平台会保存一份,但她还是把所有规则复制到本地文档,文件名改成:半山旧屋_预约规则_v1。
v1,版本号让她安心。
不是最终版,后面可以修改。
今天写得不完善,也不是不可挽回。她可以根据天气、住客、山路情况,一条一条补充。
她把文档保存到“房屋整理”文件夹里,然后又复制了一份到“民宿经营”。
新文件夹出现时,桌面上多了一格空白被占据。
江愈看着它,民宿经营,这个词比她预想中更重。
她起身去一号房检查床单,床单已经干了,铺得比昨天平一些。枕头放在床头,白色枕套没有花纹。床边小灯通电,按一下,暖黄的光亮起来,照到旧木墙上,显得房间没有那么冷。
她打开窗,检查纱网,又关上。
床离墙一掌以上,插座离地面高度合适,垃圾桶带盖,门锁能从里面扣上。
这些都是很小的事。
小到平台上的房源照片拍不出来,也没有住客会在评价里专门提到。
可是这些事比“风景好”“远离喧嚣”更重要
。一个人住进陌生房间,需要确认门可以锁,灯可以亮,水不会漏到床边,半夜醒来时,脚不会直接踩进潮湿地面。
她把检查结果写进备忘录:
一号房:可试住,不是正式接待。
她决定今晚自己睡一晚,这比任何照片都准确。
傍晚前,江愈收到平台消息:
不是审核通过,是咨询。
小程序后台显示:访客留言 1。
江愈看着那个红点,手指停在屏幕上。
页面还在审核中,理论上不应该有正式预约。
她点开,才发现是平台预览链接被她下午复制到本地测试时,短暂生成了一个可访问页面。也许是她在填写交通说明时,曾把链接发到自己另一个设备上;也许是系统推荐到了附近房源列表里。
留言人头像是一张山路照片。
昵称:赵文轩。
【你好,请问半山旧屋现在能接待团队住宿吗?我们是跟保护站对接的山地样点记录小组,预计两到三人,带摄影和记录设备,不做夜间活动。想咨询一下到你这里的路况,以及是否可以从你这里去保护站。】
江愈看着这段话,赵文轩,这个名字没有出现在她的通讯录里。
可她想起那天,院门外停过一个拿相机的人。
侯师傅修窗时,山路上有人经过,背着相机,站在雾里拍了一张塌了半边的葡萄架,发现她看过去后,很快把镜头压低,说只是拍山,不拍人。
也许是他,也许不是,摄影和记录设备。
山地样点,保护站,两到三人,每一个词都在把外界往这栋旧屋里推近一点。
江愈没有立刻回复,她把留言截图,保存到“民宿咨询”文件夹。
然后打开李守峰的对话框,她没有发消息,只是看着保护站电话。
山路信息不能只靠她判断,李守峰说过,再往上有塌边,雨季不要乱走;保护站那边如果有科考队,路线也许有安排。
应该先问,可问了,就意味着她承认这件事可能真的发生。
有两三个人,带设备,从保护站或山路方向来,住进她整理出来的一号房,或者问她能不能再收拾第二间。到那时,水、电、规则、沟通、钥匙、退房、天气和所有不确定的人,都不再只是屏幕上的文字。
江愈把手机放下,堂屋渐渐暗下来。
电脑屏幕还亮着,小程序后台的红点停在左上角,像一颗很小的信号灯。
她坐在桌前,过了很久,才重新拿起手机。
先给李守峰发消息:
【李师傅,最近保护站有山地样点记录小组吗?有人咨询从半山旧屋住宿和去保护站的路况。】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没有等回复。
她又打开赵文轩的留言,输入框很窄。
【你好。当前仅一间房可试住,最多接待两人,不接待临时加人。雨季山路需以保护站提醒为准,夜间不建议上山。请先确认日期、人数、是否携带大件设备,以及是否需要从保护站方向通行。】
她打完,读了一遍。
还可以,不热情,但清楚。
她没有发送,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很久。
最后,她按下去,消息发出。
后台红点消失,堂屋里恢复安静。
几分钟后,李守峰回复:【有,赵文轩他们,省里林科所合作的摄影记录,今天在保护站登记过。路线我明天再跟你说,雨大就别接。】
江愈看着这句话,雨大就别接,很具体。
她回复:【好。】
又过了一会儿,赵文轩也回了。
【收到,谢谢。我们先按两人计划,不加人,不夜间上山。你这边规则写得很清楚,挺好的。】
江愈看着“规则写得很清楚”。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不是高兴。
更像一个长期被潮气泡软的木扣,忽然被人按回了原来的孔里,虽然旧,虽然不稳,但暂时扣住了。
她关掉后台,外面的雾已经变深,山路看不清了。
一号房的灯还亮着,门牌在暗色里露出一点淡淡的木纹。
半山旧屋:审核中、咨询 1、未预约。
这些词排列在屏幕上,像一个尚未真正开始的系统。
江愈把电脑合上,起身去厨房烧水。
今晚她要睡一号房,不是为了测试床垫,也不只是为了检查门锁。
她需要知道,一间准备留给别人的房间,能不能先容得下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