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愈起身去倒水，水壶里水已经凉了一点，倒出来时没有热气。她端着杯子站在堂屋，目光落到奖状文件夹旁边。
文件夹压着一张旧照片，那是她前几天整理奖状时发现的。照片很小，边角发黄，塑封膜已经开裂，里面是小学开学那天的她。
她背着蓝色书包，站在学校门口，头发剪得很短，表情有些紧，身后半个身影是奶奶，脸没有拍全，只拍到肩膀和一只手。
那只手握着一张纸，应该是报名表。
江愈低头看了一会儿，记忆慢慢浮上来。
小学一年级报名那天，奶奶带她去镇上学校。
天很热，学校门口挤满了人，孩子哭，家长喊，老师坐在长桌后面收材料。奶
奶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口袋里装着户口本、几张皱巴巴的纸和一个用布包起来的钱。
她不识多少字，排队前把材料反复打开，又反复合上，怕漏了。
老师问孩子姓名，
奶奶说，江愈。
老师问监护人姓名。
奶奶说，林桂枝。
老师把表推过来，让她签字。
奶奶握笔的姿势很僵，像握一根不太顺手的柴。
她会写自己的名字，但写得慢，林字写出来时，木字旁歪了一点，桂字中间停了很久，枝字最后一捺拖得很长。
后面有人催，说快点。
奶奶没有抬头，她只是更用力地按住纸，一笔一划，把名字写完。
林桂枝。
那三个字不漂亮，甚至有些笨。
可它们落在纸上时，江愈忽然有一种很轻的感觉：有人替她把门推开了一点。
她可以进去读书了，后来很多表也要签字。
春游同意书，疫苗接种确认，竞赛报名，住宿申请，贫困补助材料，高考志愿确认。奶奶每一次都签得很慢，像每一个字都需要从身体里挤出来。
她不懂那些表格，但她知道签字以后，江愈就可以继续往前走。
江愈站在堂屋里，杯子里的水没有喝。
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刚才看见“紧急联系人”会停住，她不是没有可以填的人。
她只是又一次发现，奶奶已经不能被填进任何系统里。
奶奶不能接电话，不能签字，不能在审核页面里成为一个可验证的联系人。
她把水杯放下，回到电脑前，紧急联系人那一栏仍旧空着。
江愈想了很久，填了李守峰的保护站电话。
备注：山路安全联系。
然后，她又在下方“其他说明”里写：
【如遇山路风险，请优先联系理乡保护站。房源不提供夜间接送。】
这不是紧急联系人，但它是一个现实可用的号码。
系统终于允许她进入下一步：房价。
江愈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不是为了赚钱，可一旦打开预约页面，就必须有价格。
价格太高会显得虚假，太低会吸引临时住客，也会让人觉得这地方可以随便来、随便住、随便提要求。
她搜了一下理乡附近民宿价格，镇上两家客栈，一百二到一百八。
景区方向的民宿，三百以上。
她这间房在半山，交通不便，旧木屋，只有一间能住，热水和网络都不稳定。
她填：168，又改成：128。
看了一会儿，再改回：168，不是因为它值这个钱，而是因为太低会带来更多不可控。
她在旁边写：含基础热水与山路信息提示，不含餐。
餐，这个字让她又停了一下，奶奶以前不会把饭和钱分得那么清。
路过的人讨水，给水；赶雨的人站在屋檐下，站一会儿；有人带小孩路过，奶奶会问一句饿不饿，锅里还有饭。
江愈也想过，万一住客饿了，她可以煮一点面，但不能写进规则。
写进去，就会变成承诺，承诺会扩大，扩大以后就会变成她无法承受的东西。
她在说明里写：暂不提供餐食，镇上可采购简餐，山路不便，请入住前自备必要食物。
写完以后，她盯着“暂不”两个字。
中午时，页面基本填完。
审核前预览，小程序上的“半山旧屋”看起来比她想象中更像一个真正的民宿。
名称，地址，房间，一张照片，入住须知，取消规则，咨询入口。它被系统排版以后，原本散乱的现实问题忽然都拥有了位置。
房屋潮湿变成环境说明，山路危险变成交通提醒，不愿随时说话变成固定回复时段，不能承受临时上门变成预约规则。
江愈看着页面，忽然觉得不真实。
她只是把旧房里的问题一个个搬到了屏幕上，系统却把它们包装成了一个可以被别人点击的地方。
可点击、可预约、可入住，她没有立刻提交审核。
先去厨房煮面，中午的面比早上清楚一点，青菜，鸡蛋，少许盐。她没有放油，也没有加肉。水开以后，面条沉下去又浮起来，像一小堆在沸水里被迫散开的白线。
吃饭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林梅发来消息：【确认书我下午去找林霞签，林浩说晚上去大哥那儿，你别急。】
江愈看着“别急”两个字。
她不急，她只是想让事情按顺序结束。
她回复：【好。】
林梅很快又发：【你那个民宿弄小程序了吗？我听人说现在都要线上预约，你会不会弄？不会的话让林伟帮你看看，他年轻。】
江愈没有回复，过了一会儿，林梅又发：【亲戚自己人过去住，就不用走小程序了吧？】
江愈把筷子放下，面汤还冒着一点热气，鸡蛋边缘泡得发白，手机屏幕亮在碗旁边。
亲戚自己人，不用走小程序。
她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昨天写下的规则还不够早。
她打字，【都走小程序。】
发出去以后，对面很久没回。
江愈把手机扣下，继续吃面。
面已经有些坨了，她还是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