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
“知道就行,别搞得太大,山里搞大了累死人。”
这句话说得很平,江愈站在车边,忽然觉得它比很多建议都准确。
别搞得太大,她也没有能力搞大,她只是想让房子不要那么空。
小货车把东西送到院门口时,侯师傅也回来了。
两个男人一起把床垫搬进空房,江愈站在旁边,指了位置。
床不要贴墙,离开一掌以上,防潮垫先铺,床板擦干,等下午风吹过再放床垫。
侯师傅听见这句,看了她一眼:“还挺懂。”
江愈说:“你上午说的。”
侯师傅笑了一声:“记性好。”
不是记性好,只是她需要把能执行的信息留下来。
下午的旧房更热闹,电钻声,搬东西的脚步声,塑料包装拆开的声音,床板被抬起又放下的闷响。
江愈一件一件把新买的东西拆开,剪掉吊牌,叠好包装袋,防潮垫有一股新塑料味,她把它摊开,放在院子里透气。
院子里没有太阳,只有很薄的光。
光落在防潮垫、白色被套和灰色枕套上,让它们看起来不像属于这座旧房。
它们太新,太平整,太没有故事,旧房的每一件东西几乎都有潮斑、刮痕和时间留下的灰,只有这些床品干净得像刚从另一个世界寄过来。
江愈把旧床单和旧被褥从空房里拖出来,被褥不能用了。
棉花板结,霉味重,边角有虫蛀。她把它们装进大垃圾袋,放到墙角,准备之后统一处理。
旧床单倒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是一种洗到发白的蓝格子,边缘有几处补丁。
她蹲下来,摸了一下补丁,针脚很密,不完全整齐,但很牢,这大概是奶奶补的。
江愈几乎立刻就知道,奶奶的针脚有一种很固执的密。
她不追求好看,追求不再裂开,破口边缘会被她向里折一点,再一针一针压住,线头藏在反面,打结很小,硬硬的一点。
小时候江愈裤脚磨破,奶奶也是这样补,袖口破,补,书包带裂,补,枕巾边缘散线,补。
什么都能补,或者说,奶奶相信什么都应该先试着补。
江愈低头看着那块旧床单,她想起第二章清理杂物间时翻出的那双虎头鞋。
鞋头有一只眼睛掉了,另一只歪着,线头露在外面。
她当时没有多看,只把它放到干燥处,今天再想起来,那只缺了一只眼睛的虎头忽然变得很清楚。
奶奶给她做虎头鞋的时候,她应该还很小,小到不记得自己穿过。
可奶奶记得她要穿鞋,记得山里孩子脚不能冻着,记得把旧布拆开,纳成一双能走路的东西。
贫穷在奶奶手里,常常会被补成另一种形状。
江愈把那块蓝格子旧床单单独放到一边,不给客人用,但也不丢。
她把它折起来,准备洗干净后和虎头鞋放在一起。
侯师傅装好第一把门锁时,天又阴下来。
锁舌推进去,咔哒一声,声音很轻,却让江愈抬了一下眼。
门锁代表边界,有人可以住进来,也必须可以关上门。
她不能只想着提供水和床,还要想着别人进入房子以后,是否能拥有自己的空间。
空间不是她一个人才需要的东西,这个念头出现时,江愈站在空房门口,看着那把新锁。
房门仍旧旧,木板上有划痕,下面一截被潮气泡得颜色更深,新锁装在上面,像一个小而冷的金属补丁。
修补不是抹掉旧痕迹,只是让它重新有用。
下午四点多,侯师傅收工。
堂屋和第一间空房的窗已经修好,门锁换了两把,厨房插座加了防溅盒,卫生间热水器线路重新固定。
屋顶还没动,床板只打磨了一张,另一张要明天继续。
江愈付了定金,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她看了一眼余额。
数字减少了,很具体。
侯师傅收拾工具,临走前又看了看院子:“床单今天别急着铺,山里潮,先晾,明天要是不下雨,我来给你看屋顶。”
“好。”
“后墙外面的排水沟也要清。最好别自己弄,坡滑。”
“嗯。”
“你一个人住,晚上门锁好。”
江愈停了一下,这句话是关心,比较直接,她不太会接。
过了两秒,她说:“知道。”
侯师傅点点头,骑摩托下山,摩托声渐渐远去以后,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江愈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耳朵里还留着电钻和锤子的声音。
人走了,声音没有立刻走。
它们停在修好的窗框、换过的门锁和被翻动过的空房里,让旧房短暂地不像一座被遗弃很久的房子。
她把院门关上,没有反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