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多,第一扇窗修好了。
侯师傅把窗推开,又合上。
这一次,窗框没有发出那种长而涩的响,木头边缘依旧有磨损,颜色深浅不一,但开合顺畅了。
新钉上的纱网平整地绷在窗框上,细密,干净,和旁边旧木头放在一起,有一种轻微的不协调。
江愈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风从纱网那边进来。
湿的,凉的,带着院子里草叶和泥土的味道。
以前这扇窗打开时,灰尘、虫子、潮气一起涌进来,现在它仍然挡不住潮,但至少能挡住一部分飞虫。
修好不是变新,只是让旧东西重新承担一点功能。
她忽然觉得,这个定义比较准确。
中午,侯师傅回镇上拿材料,下午再来。
江愈关上院门,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刚才那些工具声消失以后,旧房比平时更空。
像有人短暂把它搅动过,又把所有东西放回原位。可窗户确实不同了。
堂屋那扇能开,旁边空房那扇也能开一半。
厨房插座已经拆掉旧面板,露出里面整理过的线。
她站在堂屋中央,听见自己的呼吸。
然后打开备忘录:
已完成:堂屋窗,空房窗一,厨房插座待装,卫生间线路待查,门锁下午。
写完,她又补充:费用,先付定金。
金额写在后面,数字比情绪容易处理。
下午,江愈下了一趟镇,不是走路。
她给镇口开小货车的人发消息,约了两点,从布艺店和杂货店把床垫、被套、枕头、防潮垫和几个收纳箱一起送上来。
这条消息打出去之前,她犹豫了很久。
买床品和买灯泡不一样,灯泡坏了,换掉很合理。
防潮袋、除锈剂、门锁,都属于房屋维护。
床垫、被套、枕头更接近接待,它们不只是让房间能存在,而是让一个陌生人在里面睡一晚。
睡觉是一件很私人,也很脆弱的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也许是因为她自己这几年一直睡得不好。
一个能让人躺下的地方,不应该太潮,不应该有虫,不应该半夜漏水,也不应该让人摸黑找不到灯。
这些标准很低,低到几乎算不上经营理念,可她暂时只能想到这些,镇上的布艺店在老街转角。
店面很窄,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堆着床单、被套、枕芯和窗帘布。
老板娘头发烫成小卷,手腕上套着皮尺,听江愈说要买几套床品,先问尺寸。
江愈把手机里的数据给她看:
一米二床,一米五床,各一张。
旧床板尺寸不标准,需要留余量。
被套要素色,耐洗,不要花边,不要太亮。
老板娘看她一眼:“开民宿啊?”
江愈停了停。
“还没有。”
“准备开?”
“先修房。”
老板娘没有追问,只把几套被套拿出来。
白色,浅灰,淡蓝,还有一套碎花。
江愈的视线在碎花上停了一下,花很小,蓝底白花,和储粮柜里那块旧花布有一点像,又不完全一样。
老板娘以为她喜欢:“这个好看,山里房子用着亮堂。”
江愈伸手摸了一下,布料很新,滑,没有旧花布那种被洗很多次以后发软的触感。
她最后选了白色和浅灰,
“碎花不要?”老板娘问。
“不要。”她说得很轻。
她现在还不能把房间布置得太像某种回忆,白色和浅灰更安全,它们没有明确情绪。
床垫选了不厚的一种,太厚不适合旧床板,也不方便搬上山,枕头选可清洗的,防潮垫买了两卷,她又买了几条白毛巾和两个带盖垃圾桶。
东西堆在店门口时,看起来比想象中多。
小货车司机把东西往车上搬,问她:“半山林老太那个屋?”
“嗯。”
“最近老有人往那边去啊,昨天是不是还有两个走山线的?”
江愈抬头看了他一眼,司机只是随口说。
理乡太小,一辆摩托上山,一个修理工上山,两套床垫送上山,都很容易变成别人嘴里的信息。
她点头,没有解释。
“那边开民宿倒是能行。”司机把床垫推到车厢里,“就是路不好,雨季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