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愈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雨没有继续下,窗外的雾却很重。
不是夜里那种压在屋顶上的黑潮,而是一层白而薄的东西,贴着院墙、树梢和远处的山线。
旧房像被包在一只没有完全拧干的布袋里,木门、窗框、床板都泛着潮气,空气里有泥土、腐叶和隔夜木头的味道。
她躺着看了一会儿屋顶,木梁上的水渍还在。
昨天夜里没有扩大,边缘仍旧停在原来的地方,江愈看着它,脑子里慢慢浮出一个词:稳定。
不一定是好,只是没有继续坏下去,她坐起来,伸手摸手机,上午七点二十一。
备忘录里昨晚写下的那一行还在,明天,看院墙外旧木头。
这句话很具体,具体到她不能用“再说”把它推开。
旧木头就在院墙外,从堂屋门口出去,走过石阶,推开半扇院门,往右两步就能看见。
它不需要她换城市,不需要她回复邮件,也不需要她重新成为一个能被评价的人,只是看一眼。
江愈把手机放下,她先去厨房热粥。
昨天剩下的南瓜粥已经不多,保鲜盒底部薄薄一层。
她加了水,重新煮开,米粒被煮得更散,南瓜几乎融进水里,颜色淡得像清晨的光。她又煮了一个鸡蛋,剥壳时,指腹被热气烫了一下。
疼痛很小,她把鸡蛋放进碗里,用勺子压碎,混进粥里,这样会比较容易吞。
堂屋里的旧电脑还在桌上,屏幕合着,电源线绕在旁边,硬盘和实验记录本□□布盖住。
它们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弹出新的提醒。可江愈端着粥坐下时,还是看了它一眼。
昨天那些邮件、路径、文献摘要和实验室的光,像被关在了屏幕后面。
它们没有消失,只是暂时没有打开。
她低头吃粥,吃到半碗时,胃里有了温热的重量。
她停了一下,看着碗里剩下的几口。没有人在旁边说再吃两口,也没有人知道她吃到哪里。
她自己想了一遍,再吃两口,于是又吃了两口,第三口也吃完了。
饭后药在卧室抽屉里,她按标签取出早上的剂量,就着温水吞下去,药片划过喉咙,有一点短暂的苦,她坐在床边等了几分钟,确认胃里没有明显翻涌,才起身换鞋。
今天不用下镇,她换了旧运动鞋,鞋底防滑纹还算清楚。
裤脚塞进袜子里,外套拉链拉到胸口,山里草木湿,路边可能有虫,也可能有泥水。
她想了想,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装上纸巾、手机和一只空的密封袋。
密封袋拿出来以后,她停住,她并不准备采样。
没有采样许可,没有无菌工具,也没有培养条件。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只是一个住在半山旧房里的人,不是正在执行野外调查的研究人员。
可手已经把密封袋拿出来了,这个动作比意识更快。
江愈看着那只透明袋子,最后没有放回去,只把它折好,塞进外套口袋。
如果不用,也不算错。
堂屋门打开时,雾气贴着门槛往里涌了一点。
院子里仍旧湿,昨天夜里没有雨,石阶缝里的青苔却没有干,杂草叶尖挂着水珠。葡萄架塌下来的枯藤垂在一旁,像几根长期没有梳理过的发。
墙角水缸上的木板吸饱了潮气,颜色比前几天更深。
江愈站在门口,先看院墙外那截旧木头,白色痕迹还在,比昨天傍晚更清楚。
旧木头横在墙根,可能是从葡萄架上拆下来的,也可能是以前修屋时剩下的梁条。它一头陷在泥里,另一头靠着石墙。
木皮已经裂开,裂缝里嵌着湿黑的泥。白色的细丝沿着木纹往外爬,不成片,只在阴面薄薄铺了一层。
江愈走过去,蹲下,鞋底踩进泥里,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没有伸手碰。
只靠近看,那层白色不是霉点。
至少不完全像普通霉点,它更细,边缘有向外延伸的分枝,像一张没有完全展开的网。
木头表面还有几颗很小的褐色突起,贴着裂缝生长,伞盖未开,几乎和腐木颜色融在一起。
江愈的呼吸放轻了一点,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观察时身体会自动安静下来。
她以前看培养皿也是这样,先不动,先看整体,再看边缘,再看颜色、形态、污染痕迹和生长方向。
很多判断不能急着下结论,一个看起来像污染的点,可能只是培养基表面气泡干掉后的痕迹;一个看起来正常的菌落,也可能在边缘藏着混入的杂菌。
旧木头不是培养皿,没有编号,没有实验目的,也没有人等她给出结果。
江愈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雾太重,光线不够,照片有些灰。
她调整角度,又拍一张,第三张时,她把手机靠低,避开自己的影子,拍到白色细丝和木纹交界的位置。
拍完,她打开备忘录。
日期:2024年6月11日
天气:多云,有雾,昨夜无雨。
位置:院墙外腐木,北侧阴面。
形态:白色丝状,沿木纹扩展;褐色小子实体待观察。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待观察”三个字很自然地出现在屏幕上。
像以前写实验计划,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没有删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