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候,雨又下起来。
不大,细细密密,从屋檐上垂下来。
堂屋光线暗了一点,电脑屏幕变得更亮。
江愈把整理好的科研资料文件夹放进抽屉,又觉得抽屉太潮,重新拿出来,放进防潮袋,再塞进书架上层。
书架是昨天擦过的。
上面原来放着几本旧书,封面卷曲,纸页有霉点。江愈把不能留的书暂时装进待处理袋,腾出一格,放电脑、硬盘和文件夹。
放好以后,她看了几秒,又把电脑拿下来。
书架太像收纳,像把它们关进去,她现在还不能。
她把电脑重新放回堂屋桌上,远离窗边,也远离水杯。
硬盘和记录本放到旁边,用干布盖了一层,这样不算使用,也不算封存。
只是暂时放在能看见的地方,江愈去厨房热了剩下的一点粥。
中午这顿饭比昨天更简单,南瓜粥,青菜,半个水煮蛋。
她吃得慢,但吃完了,饭后药也按时吃,药片吞下去时,雨声稍微大了一点,落在瓦片上,顺着檐口往下滴。
她洗碗,擦灶台,把水龙头拧紧。
然后回堂屋,坐在电脑前,屏幕已经自动暗下去。
她碰了一下触控板,屏幕亮起。邮箱还开着,刘博文那封邮件停在列表里,没有新邮件。
课题组群里也安静了,师妹大概找到了路径,或者暂时没有再问。
江愈把刘博文的邮件重新点开,又读了一遍。
你这几年记录做得细,这句话不是夸她聪明,也不是夸她有天分。
只是说她做得细,江愈发现自己能承受这样的评价。
因为它具体,像周大成说药别放潮,像杂货店老板说旧房要买除湿盒,像奶奶说再吃两口。
具体的话不会要求她立刻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它只指向一件事,一个动作,一个能被确认的部分。
记录做得细,这是真的,她确实做得细。
她把邮件归档到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名:未处理。
想了想,又改成:暂存。
未处理太像债务,暂存比较准确,现在不能处理的东西,可以先暂存,她关掉邮箱。
电脑桌面露出来,那张显微镜下的菌丝照片占满屏幕。
灰白色分枝在深色背景上伸展,像某种没有声音的路。
江愈看着它,忽然想起早上院墙根那截旧木头上的白色痕迹。
可能只是霉,也可能是菌丝,这里太潮,太适合这些微小东西生长,它们不需要人注意。
人离开,房子空着,雨季来,木头腐败,孢子落下,水分渗进去,它们就会慢慢出现。
没有谁召唤,也没有谁安慰,只是条件到了。
江愈把电脑合上,没有关机,也没有收进箱底。
她把电源拔掉,线绕好,放在旁边,硬盘也没有塞回行李箱,而是和实验记录本一起留在桌上。
桌面比早上多了几样东西:电脑、硬盘、科研资料文件夹、干燥剂,还有一张她刚写好的纸条。
电脑防潮,硬盘备份,论文提醒,保留,最后两个字写完以后,江愈看了很久,
保留,不是继续,也不是放弃,只是保留,这个词暂时足够。
傍晚,雨停了一阵,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杂草被雨压弯,石阶湿亮。
江愈站在堂屋门口,没有走出去。她只是看见墙根那截旧木头上,白色痕迹比早上清楚一点,不是一整片,只有很薄的一层,沿着木纹往外延伸。
她本能地想去拿手机拍照,手已经摸到口袋,才停住,今天不拍。
今天已经够了,她把门半掩上,回到桌前,打开备忘录。
厨房清单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内容,明天:出门走一段路。
她写完,觉得太宽,又改成:明天,看院墙外旧木头。
这比较具体,如果看完还有力气,再往山路走一点,她没有把后半句写下来。
夜里,旧房重新安静下来。
江愈洗漱,吃睡前药,把药盒放回抽屉,她检查门窗时,经过堂屋,电脑还在桌上。
黑色屏幕反着一点屋里的暗光,不亮,也不催促。
行李箱已经空了一半,衣服进了柜子,药进了抽屉,厨房用品进了厨房,奶糖盒在抽屉深处,奖状在文件夹里,旧电脑在桌上。
每一样东西都有了暂时的位置。
江愈关灯前,又看了一眼电脑。
它不像一个已经结束的东西,也不像一个必须立刻回去的入口,它只是放在那里。
和这间旧房一样,潮湿,沉默,带着很多不能马上处理的痕迹,她关了灯。
黑暗里,雨后的山气从窗缝里渗进来,远处有虫声,近处有水滴从屋檐落下,江愈躺在床上,药效还没上来,身体却比前几天更清楚地感觉到疲惫。
不是完全坏的疲惫,像搬动过一些东西以后,肌肉终于知道自己用过力。
她闭上眼,屏幕暗下去前,那条文献提醒还停在角落里。
她没有点开,也没有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