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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期中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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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有说。他把这三个字咽了回去,咽到了肚子里,藏在了胃的后面,心脏的旁边,肺叶的下面。他的身体里多了一个东西,不大,不重,但它在那里,它占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本来是空的,现在被三个字填满了。

天台。

风很大。十一月的风已经不像九月那么温柔了,它带着一种干燥的、凌厉的、像刀子一样的东西,刮在脸上有一点点疼。天空很高,很蓝,蓝到像假的,像有人用Photoshop把饱和度调到了最高,蓝色浓得快要滴下来。云很少,几朵细长的、丝带一样的云被风拉成了直线,像有人在蓝纸上用白笔划了几道。

沈与时坐在围墙上,江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隔了半米,那个距离已经固定很久了,从一米到半米,从半米到不会再缩短,像一个平衡点,两个人都不想打破它,因为打破它就意味着进入另一个未知的、不确定的、可能很危险的地带。

沈与时拿出MP3,递过来一只耳机。江寻接过去,塞进耳朵里。放的还是那首没有名字的钢琴曲,沈与时自己写的那首。江寻已经听过很多遍了,手机里存的那个版本他也听过很多遍了,多到他能记住每一个音符之间的间隔,能预判左手的和弦会在什么时候转换,能知道结尾那个慢慢消失的音符会在第几秒彻底不见。但他从来不觉得腻。一首歌听了很多遍会腻,一幅画看了很多遍会腻,一个人的脸见了很多遍也会腻——但对沈与时的钢琴曲,他不腻。对沈与时的侧脸,他不腻。对沈与时这个人,他不腻。

“高三会更快。”沈与时说。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操场上,落在那些正在跑步、踢球、散步的人身上,落在那个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篮球架上。

“嗯。”江寻说。

“你还来天台吗?”

江寻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天际线,看着那些高高低低的楼房,看着更远处灰蓝色的、朦胧的山影。高三,这个词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他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很大的水花。高三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少的休息时间,更多的作业,更频繁的考试,更少的睡眠。意味着天台可能不再是“每天中午”了,可能会变成“每周一次”,或者“偶尔”。意味着他和沈与时之间那条脆弱的、像蛛丝一样的联系,可能会被高三这阵大风吹断。

“嗯。”他说。

一个字。不是“会”,不是“可能会”,不是“尽量会”。是“嗯”。那个“嗯”的意思是——不管高三有多忙,不管作业有多少,不管考试有多频繁,不管我每天睡几个小时,我都会来。因为天台是你和我共享的地方,是你在的地方,是你递给我耳机的地方,是你把音量调大的地方,是你会说“明天还来吗”的地方。我不会因为任何事放弃这个地方。

沈与时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他把MP3的音量调大了一格。不是很大,但比平时大了一点点。江寻的右耳感觉到那个音量的变化——钢琴声从远处走到了近处,从隔着一扇门到站在了面前,从模糊变得清晰。沈与时又在调音量了,他又在帮江寻调那个刚好能听到、刚好不伤耳朵、刚好是江寻的右耳能够到的音量。

他不知道沈与时是什么时候记住这个的。也许是第一次在天台递耳机的时候,江寻接过去之后,下意识地用左手把耳机往耳朵里塞了塞——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我听不太清”。沈与时看到了,然后下一次,音量就大了一格。再下一次,再大一点。调了几次之后,找到了那个刚刚好的刻度,然后就再也没有变过。

他的右耳听力不好。这件事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连班主任都不知道,连他妈妈可能都不记得了——小时候中耳炎留下的后遗症,不严重,正常说话的音量他听得清,但声音稍微小一点他就会漏掉。医生说过不需要治疗,不影响日常生活,只是偶尔会听不清别人小声说的话。他没有放在心上,因为这不算什么病,这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不值得一提的、不会影响任何事情的身体特征。

但沈与时注意到了。

他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也许是在图书馆,江寻说“什么?”的时候。也许是在教室,江寻侧着右耳听老师讲课的时候。也许是在天台,江寻用左手把耳机往右耳里塞的时候。他不知道,但他注意到了一这件事本身,才是最重要的。因为注意到一个人的听力不好,需要观察他,需要看他,需要在他说“什么?”的时候停下来想一想“他为什么经常说‘什么?’”,需要把“他的右耳听力可能有问题”这个假设放在心里,然后在接下来的每一次互动中去验证它,验证了之后还要记住它,记住了之后还要在每一次递耳机的时候调整音量。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是一件很麻烦的事。这是一件如果不是真的在意一个人,根本不会去做的事。

江寻闭上眼睛。

钢琴声在耳朵里流淌。左手的和弦,右手的旋律,中段的琶音,结尾的余韵。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沈与时的体温,每一段旋律都有沈与时的指纹,整首曲子都是沈与时的呼吸。

他不知道的是,这首曲子的最后一个版本,是在他生病的那个晚上完成的。沈与时坐在宿舍的床上,戴着耳机,把之前的版本听了一遍又一遍,觉得这里不对,那里不对,和弦太满了,旋律太密了,结尾太急了。他改了很多遍,改到凌晨一点,室友们都睡了,他还在改。改完之后他听了一遍,觉得——可以了。不是完美,是可以了。可以给你听了。

然后第二天,江寻在天台上听到了这首曲子的最终版。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这五十七秒的旋律背后,是一个凌晨一点还在改谱子的、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但手指还在琴键上移动的沈与时。他只知道好听。好听就够了。

傍晚。放学后。

江寻骑车去超市。骑到校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听到口哨声。他等了一秒,两秒,三秒。没有。只有风声,蝉鸣已经没有了,十一月的蝉已经不叫了,它们死了,或者藏起来了,或者去了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过冬。自行车链条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远处公交车的引擎声,有人在路口按喇叭。

他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飘落,金黄色的,一片一片的,像一群在跳着舞的、穿着黄色裙子的舞者。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人都走了,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扫地,扫帚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转回头,继续骑。

骑了大概一百米,身后响起了口哨声。不是《晴天》,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歌,旋律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来是什么。口哨声从身后追上来,像一阵风,从他的后背穿过去,从他的胸口穿过去,从他的心脏穿过去。

他没有回头。他骑慢了一点。

沈与时跟上来,骑在他旁边。今天的“旁边”不是并排,是稍微靠后一点点,刚好在他的余光范围内,刚好在他不用转头就能看到的位置。一个很体贴的距离——不会让你觉得被盯着,不会让你觉得被跟得太紧,但你能感觉到我在。

“今天没顺路。”沈与时说,“就是想骑。”

江寻的脚在踏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蹬。他看着前方的路,夕阳在他正前方,低低地挂着,像一个巨大的、橘红色的圆盘,光线太强了,他眯了眯眼。梧桐树的影子在路面上交错,光斑和阴影交替出现,像一架在快速转动的、黑白色的风车。

“随便你。”江寻说。

这三个字他已经说过很多遍了。“随便”是他的盾牌,是他的保护色,是他藏在“我不在意”背后的“我在意得要死”。每次他说“随便”,沈与时都能把它翻译成“好”。不知道是真的翻译得对,还是他假装翻译得对,但不管怎样,他每次都当作“好”来回应。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两个影子并排躺在路面上,黑色的,细长的,像两个在地上行走的、瘦高的巨人。影子与影子之间有一段空隙,大概一米左右,那是他们身体之间的距离。但在某个瞬间,影子重合了——江寻的影子偏左,沈与时的影子偏右,但夕阳的角度太低了,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太长了,长到影子在远处交汇在了一起,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来的河流,在入海口汇合了,分不清哪条水是从哪里来的。

江寻看着那两个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想:谁是谁的?

他不知道。影子没有脸,没有衣服的颜色,没有书包的形状,没有一切可以用来辨认身份的标记。两个影子就是两个黑色的、细长的、没有五官的人形,叠在一起,像一对连体婴儿,像一棵树的两根分枝,像一双被放在一起的筷子。

他和沈与时,如果剥掉所有的外在——衣服,成绩,家庭,性格,过去,未来——剩下的两个赤裸的、没有标签的、只是“人”的存在,会不会也像这两个影子一样,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自然而然地交叠,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不知道。但他希望是。

晚上。出租屋。

江寻躺在床上,把铁盒从床底下拿出来。

铁盒的边角已经生了更多的锈了,深红色的铁锈从漆面的裂缝里渗出来,像毛细血管。卡通熊还在,还是那只穿着蓝色背带裤、手里拿着一块饼干、笑得天真无邪的熊,但它的脸被锈迹遮住了一小块,笑出了一点,看起来像一个在哭的人努力装作在笑。

他打开铁盒。

里面的东西还在。牛奶盒,七盒,叠在一起,蓝白色的包装在铁盒的暗光里显得有点旧了,颜色不像之前那么鲜亮了,像是被时间洗过一遍。纸条,叠成小方块,按时间顺序排列,最下面是最早的那张——“你讨厌我?”,最上面是最近的那张——“晚安”。草稿纸,上面有沈与时写的半道数学题,第三步停住了,最后那个数字是“3”,3的尾巴拖得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他把每一样东西都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一件一件地放回去。

最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件新的东西,放进了铁盒。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今天沈与时喝过的那盒牛奶的包装盒——江寻在沈与时喝完、扔掉之后,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他知道这件事很变态,他知道如果沈与时知道了大概会觉得他很奇怪,他知道正常人不会从垃圾桶里捡别人扔掉的牛奶盒。但他还是捡了,因为那个牛奶盒上有一个细节——吸管上有沈与时的牙印。很小,很浅,在吸管被咬扁的地方,两个浅浅的凹痕,是牙齿留下的印记。

沈与时思考的时候会咬笔帽,做题的时候会咬吸管。那个习惯已经持续很久了,江寻注意到的第一天就想:他为什么总咬东西?现在他知道了,因为沈与时思考的时候需要做点什么来帮助集中注意力,咬东西就是那个“什么”。

他把牛奶盒放进铁盒,盖上盖子,推回床底下。

铁盒滑过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水渍还在,那只没有尾巴的猫还在,它的表情还是那样,不悲不喜,不惊不惧,像一个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经历过了、什么都不在乎的、老去了的猫。

江寻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红榜上那行字——“江寻,沈与时”。两个名字并排站在一起,像一个永远不会被拆散的、被墨水固定住了的、被纸张承载着的、被时间封存了的组合。他知道下学期红榜会换,高三会分班,高考后他们可能不会再出现在同一张纸上。但那张纸上的那行字,会永远留在他的记忆里,像那颗痣一样小,但像那颗痣一样深。

他想:如果人生也是一张红榜,我希望我的名字旁边,永远是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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