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的成绩是在一个周三的上午贴出来的。
公示栏前围满了人,比开学那次还多。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得红榜的边角翘起来又落下,啪啪地拍打着木板,像一个在鼓掌的、看不见的人。有人在踮脚,有人在往前挤,有人在喊“让一让我看不到”,有人在用手机拍照,闪光灯在白天没什么效果,但还是有人按。
江寻没有挤进去。
他站在人群外围,离公示栏大概五六米远。书包单肩背着,带子上的胶带又翘了,他没有按回去,因为它已经翘到按回去也会再翘起来的程度了,像一个人的决心,你以为你已经决定了,但风吹一下你就动摇了。他的手里拿着一盒牛奶——沈与时今天早上放的,还是那个牌子,还是那个温度,还是那个位置。他一边喝一边等,等前面的人散开一点,等那个被无数个后脑勺挡住的红榜露出一条缝隙。
人群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江寻!又是第一!”
“卧槽,他跟沈与时是不是商量好的?”
“并列第一,总分一模一样,连数学都同分?”
“他们俩是不是共用了一个大脑?”
江寻把牛奶盒捏扁了,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牛奶盒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准确地落进了垃圾桶的圆孔里,发出“咚”的一声,像一个句号,干脆利落。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了红榜上。红纸黑字,第一行写着两个名字,中间用一条竖线隔开。左边是“江寻”,右边是“沈与时”。两个名字的字迹不一样——“江寻”两个字是打印体,宋体,端正但死板;“沈与时”三个字也是打印体,同样的宋体,同样的字号,同样的端正但死板。但在他眼里,这两个名字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她们连在了一起,像两颗被同一根绳子拴住的、在天上飘着的、不会分开的气球。
并列第一。
不是第一次了。从高一开始,每次大考不是江寻第一就是沈与时第一,要么就是并列。两个人的总分永远差不了几分,有时候是江寻高一分,有时候是沈与时高两分,有时候一模一样,像两个在赛跑的人,不是你在前面就是我在前面,但永远差不了几步,永远在彼此的视线范围内。老师说这是良性竞争,同学说这是神仙打架,江寻不知道这是什么,他只知道每次考试结束后,看到红榜上自己的名字旁边写着“沈与时”三个字的时候,心里会有一种很奇怪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填满了的感觉。
“你们是不是约好的?”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江寻转过头。是班里一个叫张扬的男生,戴眼镜,成绩中等,人很热情,属于那种跟谁都能说上话的社交型人格。他站在江寻旁边,手里拿着一袋干脆面,正在咔嚓咔嚓地嚼,碎屑从他嘴角掉下来,落在校服的前襟上。
江寻没说话。
“约好的?”张扬又问了一遍,眼睛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有猫腻但我假装不知道”的笑意。
“没有。”江寻说。
“那为什么又是并列?”张扬不依不饶,“你数学多少?”
“一百四十九。”
“沈与时呢?”
“一百四十九。”
“你看!数学同分!这不是约好的我不信。”
江寻想解释:数学同分是因为卷子只有一百五十分,你考一百四十九是因为你粗心错了一道选择题,人家考一百四十九是因为卷子只有一百五十分,你只能考到一百四十九,人家是只能考到一百四十九——不一样的。但他说不出来,因为这话说出来太欠揍了,像在炫耀,像在说“我考一百四十九是因为卷子只有一百五十分”,虽然这是事实,但事实有时候比谎言更让人不舒服。
他没有解释。他转过身,从人群里挤了出去。
沈与时从公示栏的另一边走过来。
他的手里也拿着一盒牛奶——不是给江寻的,是他自己的。他今天早上买了两盒,一盒放在江寻桌上,一盒自己喝。他喝牛奶的方式和江寻不一样,江寻喝得很快,几口就没了,像在完成任务;沈与时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在品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不舍得一下子喝完。
“并列第一。”沈与时说。他走到江寻旁边,和他并排站着,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概二十厘米。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并排躺着,像两个在午睡的人,头挨着头,脚挨着脚。
“嗯。”江寻说。
“有奖金吗?”沈与时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我在开玩笑”。
“不知道。”
“如果有的话,我那份给你。”
江寻看了他一眼。沈与时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说一件很大的事,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中午吃什么”一样随意。但江寻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沈与时说“我那份给你”的时候,语气的重心在“给”字上,不是在“你”字上。他在意的不是“你”是谁,而是“给”这个动作本身。他给,江寻收,这件事比谁收、收什么都重要。
“不用。”江寻说。
“为什么?”沈与时问。
“你自己留着。”
“我没什么要买的。”
江寻没有再说话。他知道沈与时不是在炫耀,不是在说“我什么都有了所以不需要奖金”,他说的是真的——他没有什么要买的。因为他什么都有了,崭新的校服,名牌的单车,高档小区里带落地窗的房间,什么都不缺。而江寻缺很多东西,缺一件新的衬衫,缺一个不会断带子的书包,缺一顿不用算计价格的饭。沈与时知道这些,所以他想要把奖金给江寻。不是施舍,不是同情,是——我可以为你做一件很小的事,让你的生活稍微轻松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但江寻不能要。不是因为骄傲,不是因为“我不需要别人的施舍”那种硬邦邦的自尊,是因为如果他收了沈与时的奖金,那他和沈与时之间的关系就变成了一种“给予”和“接受”的关系,有高低,有上下,有亏欠,有偿还。他不想要那种关系。他想要的是——平等的,并肩的,谁不欠谁的,像红榜上那两个字一样,并排站在一起的。
所以他说“不用”。
他不知道沈与时有没有听懂。
中午。楼梯。
他们一起上楼去天台。江寻走在前面,沈与时跟在后面。楼梯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不,不是“只能并排走两个人”,是“只能并排走两个中等身材的人”。他们两个人走在这条楼梯上,肩膀会碰到肩膀,手臂会碰到手臂,书包会碰到书包。江寻走在前面,沈与时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两级台阶。江寻的脚步很快,沈与时的脚步很慢,但楼梯太窄了,沈与时没有办法超到他前面去,他只能在后面跟着,看着江寻的后脑勺、后背、后腰、后脚跟。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沈与时突然说话了。
“江寻。”
江寻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走。他的手扶着楼梯的栏杆,栏杆是铁的,漆面斑驳,摸上去凉凉的,有一点锈迹的粗糙感。
“嗯。”他说。
他以为沈与时要说一件什么重要的事。比如“下午的物理卷子你做了吗”,比如“周末还去图书馆吗”,比如“你觉得我们能一直并列第一吗”。他的大脑在那个“嗯”之后的零点几秒里飞速运转,预测了沈与时可能要说的所有内容,列出了可能性从高到低的排序,准备好了对应的回答。他的大脑像一个高速运转的处理器,输入是“沈与时的声音”,输出是“江寻的反应”。
“没什么。”沈与时说,“就是想叫你一声。”
江寻的脚在台阶上停住了。
他站在楼梯的拐角处,一只脚在上一级台阶上,一只脚在下一级台阶上,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在中间。他的右手扶着栏杆,左手垂在身侧,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了一点。他停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像一张被按了暂停键的DVD,画面定格在那个瞬间——沈与时站在他后面两级台阶上,仰着头看着他,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沈与时的脸上。
“就是想叫你一声。”
没有理由。没有目的。没有“我找你有事”的前提,没有“我有话跟你说”的铺垫。就是单纯地想叫你的名字,想听你回答“嗯”,想确认你在我前面,想确认我喊你的时候你会回头。这是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事情——叫一个人的名字,不为了任何事。但这也是世界上最有用的事情,因为它在说:你的名字对我有意义,你说“嗯”的声音对我有意义,你在前面走着、我在后面跟着这件事对我有意义。
江寻没有说“你有病吧”。没有说“你闲得慌”。没有说任何一句他应该说的、符合“江寻”这个人设的、冷淡的、疏离的话。
他什么都没说。
他继续上楼。一步,两步,三步。他的脚步比之前慢了一点,慢到沈与时可以从两级台阶的距离缩短到一级。他的后背能感觉到沈与时的存在——不是碰到了,是感觉到了,那种“有人在离你很近的地方”的感觉,像冬天里靠近一个火炉,你没碰到它,但你的脸能感觉到它的温度。
他想:我也是。
他也在心里叫了一声“沈与时”。不是在嘴上叫的,是在心里叫的。嘴唇没有动,舌头没有动,声带没有震动,但那个声音在他的脑子里响了一下,很清晰,很具体,每个音节都很完整——沈,与,时。三个字,三个音节,从舌尖到上颚到喉腔,每一个发音的位置都清清楚楚。
没有什么原因。就是想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