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到了。
江寻。
两个字,在名单的中间偏后的位置,“江”字的左边是一个三点水,右边是一个“工”,写在一起就是“江”。“寻”字的上面是一个“彐”,下面是一个“寸”,写在一起就是“寻”。“江寻”。
沈与时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没有声音,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眼睛也没有弯成月牙,甚至连牙齿都没有露出来。但那个笑是从很深的地方长出来的,像一棵在地下蛰伏了很久的种子,终于等到了春天,破土而出,长出了第一片叶子。那片叶子很小,很嫩,很脆弱,但它是活的,是有生命的,是在阳光里舒展的。
他对自己说:这次,不能再错过了。
他不知道“不能错过”是什么意思。是要跟江寻做朋友?是要每天跟他说话?是要让他知道自己存在?还是要更多?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要靠近他。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要花多少时间,不管结果是什么,他要靠近他。从那个距离——“不认识”的距离,到“认识”的距离,再到“熟悉”的距离,再到……他不敢想的那个距离。
一步一步来。
高中开学第一天,九月。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还很绿,蝉鸣声和去年一样大,和两年前一样大,和他第一次在红榜前看到江寻的那天一样大。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沈与时站在红榜前,装着在看分班成绩。他的目光落在红榜上,但他没有在看成绩——他在看红榜旁边那棵梧桐树下的位置,因为江寻站在那里。
江寻还是那件白衬衫,还是那个洗得发白的颜色,还是那个磨出了毛边的袖口,还是那颗颜色不太一样的第二颗纽扣。他的书包带子还是断的,缝上了,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一切都没有变,像时间在他身上停下了脚步,两年的时光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还是那个站在红榜前、面无表情地看完、转身就走的少年。
沈与时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心里做一道选择题——A走过去,B不过去,C再等一会儿,D假装没看到。他选了A,但他的手心在出汗,他的心跳在加速,他的呼吸在变浅,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紧张。
他拍了拍江寻的肩膀。
力道很轻,轻到像是在试探一块冰面能不能站人。他的手指落在江寻的左肩胛骨外侧,那个位置他是在脑海里排练过的——不能太高,会拍到脖子;不能太低,会拍到后背;不能太重,会吓到他;不能太轻,他会感觉不到。他排练过很多次,在暑假里,在睡不着觉的夜晚,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他在脑子里反复模拟这个动作——手抬起来,伸出去,落在江寻的肩膀上,说一句“好久不见”,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到不能再精确。
江寻转过身。
阳光从梧桐树的缝隙里直射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瞳孔收缩,虹膜的颜色从深棕变成了浅棕,像一杯被水稀释了的咖啡。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笑,但也没有不笑——那个表情介于“你是谁”和“我知道你是谁”之间,像一个人在辨认一个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的人。
“江寻同学,好久不见。”沈与时说。
他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像一个在播新闻的主持人——语速适中,音调适中,每一个字的发音都清晰准确,不抖,不颤,不慌,不乱。他的表情也很平稳——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礼貌的弧度,眼睛看着江寻的眼睛,不闪不避,像一个在跟老朋友打招呼的人。
但他的心脏不是这样的。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受惊的、拼命想逃出去的鸟。他的每一下心跳都重得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他的胸口,咚,咚,咚,声音大到他觉得江寻一定能听到——怎么可能听不到?这种声音,隔着两层衣服,隔着皮肤,隔着肋骨,怎么会听不到?
但江寻没有听到。他“嗯”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沈与时站在原地。
他的手还保持着拍肩膀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开,像一个在等着被握住的、但没有人来握的手。他看着江寻的背影——白衬衫,洗得发白的颜色,磨出毛边的袖口,歪歪扭扭的针脚——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公示栏和人群吞没了。
他把手插进兜里。
手指触到了口袋里的纸巾——他出门前塞进去的,用来擦手心的汗。纸巾已经湿了,皱成一团,像一个被揉皱了的、没用的、只能扔进垃圾桶的东西。
他对自己说:你不是不紧张,你是装得不紧张。
装的。全是装的。从声音到表情,从语速到语调,从拍肩膀的力度到站立的姿势,一切都是排练过的,一切都是设计好的,一切都是假的。唯一真的是他手心的汗,是他在口袋里攥紧的拳头,是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敲出的那面鼓。
他装得很像。
像到江寻没有发现。
但他自己知道。
现在。
高二,深夜。沈与时躺在宿舍的床上,室友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空调的指示灯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绿色的、很小的光点。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线。
他把右手举在眼前。
在黑暗中,他看不清自己的手指,但他不需要看清。他知道今天下午在图书馆,他的拇指按在了江寻的左手掌心上,按在了那颗痣上——那颗深棕色的、针尖大小的、藏了十七年从未被发现的痣。他是第一个发现它的人,第一个用手指触摸它的人,第一个让江寻知道“你的掌心里有一颗痣”的人。
这个想法让他的心跳加速了。
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掌心朝下,压在心脏的位置。他能感觉到心跳——很快,很快,快到像一个人在急促地敲门,咚,咚,咚,敲着一扇他不知道要不要打开的门。
他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蓝白色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打开和江寻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是两天前,江寻发了一个“嗯”,他发了一个“晚安”。那个“嗯”还在那里,孤零零的,像一个被扔在空地上的、没有人捡的球。
他打了一行字:“江寻,我有话跟你说。”
打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有话”——什么话?什么样的话?是“我喜欢你”吗?是“从初中开始就喜欢你”吗?是“我每天早上给你放牛奶是因为我喜欢你”吗?是“我在图书馆摸你掌心是因为我想摸你”吗?那些话太重了,重到像一块巨石,他搬不动,也不知道搬起来之后要放在哪里。放在江寻面前?他会接住吗?还是会躲开?会被砸到吗?还是会稳稳地接住,放在自己的口袋里?
他不知道。
他删掉了。
他还没准备好。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准备好。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周,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一年,也许是永远。他不知道那个“准备好了”的时刻什么时候会来,甚至不知道它会不会来。
他只知道,现在不行。
现在,他只能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在江寻的桌上放一盒牛奶。他只能在图书馆里把音量调大一点,因为江寻的右耳听力不太好。他只能在江寻生病的时候举手说“我送他去医务室”,然后在他打点滴的时候坐在旁边写作业,写了一整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只能在江寻骑车去超市的时候跟在后面,吹着口哨,假装顺路,绕四十分钟的路回家。
他只能做这些。
因为这些是安全的,是不会被拒绝的,是不会让江寻害怕的。牛奶可以喝也可以不喝,音量可以调大也可以调小,医务室可以陪也可以不陪,口哨可以吹也可以不吹。所有的选择权都在江寻手里,沈与时只是把选项摆在他面前,让他选,不催他,不逼他,不替他做决定。
这是沈与时能给出的、最笨拙的、最小心翼翼的喜欢。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不是很快了,慢下来了,像一首歌放到了尾声,旋律还在,但音量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尾音。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江寻今天缩手时的表情——不是生气,是愣了一下。眼睛眨了一下,瞳孔收缩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一个被人从背后叫了名字、转过身来、发现叫他的那个人是他一直在等的人时的表情。
沈与时想:他在等谁?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那个“谁”,是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