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与时第一次注意到江寻,是在初中一年级第一次月考的红榜前。
那是十月中旬,和现在差不多的季节,阳光也是这样的,不烫,但很亮,照在红榜上,把那些用黑色马克笔写下的名字照得发亮。红榜贴在教学楼一楼的门厅里,每次考试后更新一次,按照成绩从高到低排列,年级前五十的名字在红榜上,后面的就没有了。
沈与时考了年级第一。
这是他第一次考第一。小学的时候他不是最好的,班里总有那么一两个女生比他考得好,她们的字写得比他工整,卷面分永远比他高。到了初中,他突然开窍了,像一扇一直关着的门突然被风吹开了,知识点涌进来,他接住了,稳稳地接住了。
他站在红榜前,看着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行,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骄傲,不是“我终于做到了”的那种满足,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像湖面的东西——平静,但平静的水面下有东西在动,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往右移了一格。
他看到了另一个名字。
江寻。
并列第一。
总分一模一样。旁边用红笔批注了一个“并列”的字样,笔锋很重,像是写的人也觉得不可思议。沈与时看着那个名字,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江寻,哪个班的?他好像没听过这个名字。一班还是二班?他记得年级里成绩好的那几个人,每次考试都在前十里,他们的名字他都能背出来了,但这个“江寻”不在那个名单里。
他转头,目光在门厅里扫了一圈。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男生站在红榜的另一端,离他大概五六米远。那个男生的校服和其他人的不一样——不是款式不一样,是新旧程度不一样。他的校服明显穿了很多年了,白衬衫的领子有点发黄,袖口的布料磨得起了毛边,在阳光里泛着一层旧物的、柔和的光泽。他的书包带子断过,用线缝上了,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愈合得不太好的伤口。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红榜。
不是那种“我很酷所以我不笑”的表情,是真的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毛平着,眼睛看着红榜上的名字,但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名字”,更像是在看一份与他无关的公告。看了大概两秒钟,他转身走了。没有笑,没有和旁边的人击掌,没有掏出手机拍照,没有做任何“我考了第一名”的人通常会做的事情。
沈与时想:这个人好奇怪。
考了第一,为什么不高兴?
如果他是江寻,如果他是那个穿着破校服、背着缝补过的书包、考了年级第一的人,他一定会笑的。不是因为骄傲,是因为他终于有一件可以笑的事情了——在那么多不太好的事情中间,这个第一是一块小的、但很亮的、值得笑的东西。
但江寻没有笑。
他走了。背影在校门口消失了。
沈与时站在原地,看着江寻消失的方向,站了大概十秒钟。十秒钟里,他想了很多事情——他想知道那个男生是哪个班的,想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已经知道了,江寻,两个字,很好记),想知道他为什么穿一件那么旧的校服,想知道他为什么考了第一却不高兴。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一个都不知道。
但他想知道。
从那以后,沈与时开始注意到江寻。
注意这个词太轻了。不是“注意”,是“寻找”。他开始在人群中找江寻的身影。课间操的时候,他的目光会在操场上搜索,找那个穿着发白校服的身影。食堂里,他会排在能看到大门的位置,看江寻会不会进来。放学的时候,他会站在走廊上,看着自行车棚的方向,等那辆蓝色的自行车从车棚里推出来。
他开始收集关于江寻的信息,不是刻意去打听的,是无意间听到的、看到的、拼凑出来的——
江寻一个人吃饭。食堂里,其他人都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边吃边聊,笑声从各个方向传过来,像一张嘈杂的、没有旋律的交响乐。江寻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白米饭和一份最便宜的素菜,吃得很慢,嚼得很认真,像一个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人。
江寻一个人走路。从教室到操场,从操场到食堂,从食堂到宿舍,他永远是一个人。没有人走在他旁边,没有人拍他的肩膀,没有人等他一起走。他走路的姿势很好看,背很直,步幅不大但频率很快,像永远在赶时间,但他不是赶时间,他只是想快点从A点到B点,不想在路上浪费任何一秒钟。
江寻一个人去图书馆。图书馆三楼最里面的那个角落,靠窗,位置最偏,最难找。江寻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不抬头,不走神,不说话,不喝水——不,他喝水,他有一个塑料水壶,瓶身上的贴纸已经磨没了,壶口有一圈洗不掉的茶渍。他喝水的时候会把水壶举得很高,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那个画面沈与时看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动了一下,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沈与时想靠近,但不知道怎么靠近。
他试过借笔。课间,他走到江寻的座位旁边——他们在不同的班,他在一班,江寻在三班,两个班的教室在同一层楼,中间隔了两个班,大概三十米的距离。他拿着笔走到江寻的桌前,说:“同学,借支笔。”江寻抬头看了他一眼,从笔袋里抽了一支黑色水笔,递过来,没说一个字。那个眼神很平,平到像一个在回答“今天星期几”的人——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他试过借橡皮。同样的流程,同样的沉默,同样的面无表情。江寻从笔袋里摸出橡皮,放在桌沿上,推过来,没说一个字。橡皮是白色的,用了很久,磨成了不规则的形状,边角圆润,上面还沾了一点铅笔灰。
他试过问问题。拿了一道数学题,走到江寻的桌前,说:“这道题怎么做?”江寻看了题目,在草稿纸上写了三步,把纸推过来,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解法的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字很小很密,但每一个符号都准确。沈与时看着那张草稿纸,想说的话有很多——“谢谢你”“你的字好小”“你的解法比标准答案简单”“你用的什么方法”——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江寻已经低下头了,那个低头的动作是一个信号,意思是:题做完了,你可以走了。
沈与时拿着那张草稿纸回到自己的教室,把它夹在数学课本里。那张纸他一直留着,后来搬了好几次家,换了好几个书包,那张纸一直在。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了,江寻写的字还是那么小那么密,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
沈与时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去找江寻。上课的时候,他会想江寻现在在做什么——他在听课吗?在做题吗?在发呆吗?他的课本是不是又破了边?他的笔是不是又没水了?他的书包带子是不是又断了?下课的时候,他会走到走廊上,站在能看到三班教室门口的位置,看江寻会不会出来。放学的时候,他会站在走廊上,看着自行车棚的方向,等那辆蓝色的自行车从车棚里推出来。
他开始觉得不对劲。
这个“不对劲”的感觉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慢慢积累的,像一个水塘,雨水一滴一滴地落进去,水面一点一点地上升,你不觉得它在涨,直到有一天你低头一看,水已经没过脚踝了。
他问自己:你为什么总想看到他?你为什么总想知道他在做什么?你为什么看到他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会觉得胸口堵得慌?你为什么看到他的书包带子断了的时候想把自己的书包给他?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只知道,他的目光不受他的控制。它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方向,有自己的目的地。它的目的地只有一个——江寻。
初中毕业那天,沈与时站在校门口。
六月的阳光很毒,晒得人头皮发麻。蝉鸣声很大,大到说话要靠喊。校门口挤满了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互相在校服上签名。空气里弥漫着离别的味道,那种味道说不清楚是什么,大概是汗味、眼泪味、校服布料味和夏天阳光味的混合体。
沈与时站在人群里,手里拿着毕业证,目光在校门口扫了一圈又一圈。
他在找江寻。
找了大概五分钟,他看到了。江寻推着那辆蓝色的自行车从车棚里出来,书包挂在车把上,书包带子又断了,这次缝的不是白线,是黑线,大概是找不到白线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袖口磨得毛边更长了,在风里微微飘着。
江寻骑上车,蹬了一脚,车轮转动,链条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音。他骑出了校门,右转,上了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梧桐树的叶子是深绿色的,浓密得把整条路都遮住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身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沈与时想叫住他。
他的嘴张开了,喉咙里那个“江寻”已经快出来了——江,寻——两个字,一共两个音节,发音很简单,不需要什么技巧。第一个字,江,舌面抵住硬腭,气流从鼻腔出来,是一个鼻音。第二个字,寻,舌尖抵住下齿背,舌面抬起,气流从舌面两侧出来,是一个擦音。两个字连起来,就是“江寻”。
但这两个字卡在了他的喉咙里,像一块被咽了一半的、卡在食道里的食物,上不去,下不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再见”?他们本来就不熟,说了再见也不会再见。说“保持联系”?他没有江寻的手机号,QQ号,微信号,没有任何联系方式。说“我喜欢你”?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不,他确定。他不确定的是,这个“喜欢”是哪种喜欢,是朋友的那种喜欢,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江寻的自行车拐过了街角,梧桐树的阴影吞没了他蓝色的背影,然后他就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不见了。
沈与时站在原地,把手插进兜里。
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对自己说:算了,高中可能就不在一个学校了。
他用了整个暑假来忘记江寻。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以为距离会让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慢慢消退,以为看不到那个人,就不会再想那个人。他去了很多地方——旅游,夏令营,琴行,朋友家。他弹了很多钢琴,写了很多曲子,看了很多书,做了很多题。他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时间去想任何多余的事情。
但每次闲下来的时候,每次夜深人静的时候,每次钢琴弹到某一个和弦的时候,江寻就会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坐在食堂角落里的江寻,一个人走路的江寻,在图书馆低着头的江寻,推着蓝色自行车从车棚里出来的江寻。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昨天刚拍的,颜色鲜艳,细节饱满,连衬衫上的褶皱都一清二楚。
他发现他忘不掉。
分班结果出来的那天,沈与时坐在家里的书桌前,在学校的官网上查分班名单。网页加载得很慢,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往前走,像一只在爬行的、很慢很慢的蜗牛。他的手指在鼠标上敲着,嗒,嗒,嗒,每敲一下,进度条就走一格。
页面终于加载出来了。
高二(3)班,学生名单,按姓氏拼音排序。他快速往下翻,翻过了一个又一个名字——那些名字他大多数都不认识,或者认识但不在意。他的目光在名单上飞快地移动,像一只在找花蜜的蜜蜂,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不采蜜,只是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