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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归舟-孤灯照镜二十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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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楠睁开眼,鎏金的灯盏,错金的屏风,满桌的珍馐佳酿。

他坐在主位上,两侧坐满了人,正把酒言欢,纷纷举杯向他示意:“少主来!我等敬少主一杯!”

归楠皱眉:“?”

他没有立刻举杯,垂眼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袍,深紫色的锦袍,腰间甚至束着极繁的金带,显然平日养尊处优。

他还没有完全理清眼前的状况,一个侍从已经躬身上前,压低声音在他耳侧道:“少主,您吩咐的那几件事,已经安排好了,文公子那边的人毫无防备,今夜动手!”

归楠的目光从满桌酒菜上移开,落在那个侍从脸上,疑惑道:“……什么安排?”

那侍从以为他在考校自己,连忙小声细细禀报:“明日词宴上,文尘桉定会当众出丑,他那些词稿,咱们已经让人抄了大半,明日在宴上抢先呈出,他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侍从又补了一句:“还有几家与他不和的文士,已经答应届时附和我们,这文家早已被抄,他背后没有人的,只要少主一句话,到时候满城都会知道,他文尘桉不过是徒有虚名!”

那侍从满心得意地等着少主夸赞他。

归楠面色难看:“用不着。”

那侍从愣了:“少主?”

归楠的目光落在那几张被摊开的词稿上,字迹工整,笔锋清隽。

他看了片刻,伸手将那些词稿缓缓拢到自己面前。

细看之下便能发现那些字不是原作者的笔迹,临摹的痕迹很重,下笔之人全然不解词中深意,只是依样描画。

归楠心中暗叹,竟有人愚钝至此。

这具身份的原主人不仅想偷文尘桉的词,还想当众让他难堪,他将那几页纸拿起来,扫了一眼,然后放在烛火上。

几位侍从惊愕道:“少主!”

在周围几道惊愕的目光中,那几页词稿化作灰烬,落在他脚边。

他将最后一片纸灰抖落,语气平淡:“用不着,靠偷来的东西赢了他,我也还是不如他。”

周围的侍从面面相觑,不敢接话,过了片刻,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少主……这是转性了?”

另一个侍从小声回他:“少说话,没见少主心情不好么?他从小就和文公子长大,二人最对付,怎么可能放过他。”

“前几日还说要让文公子好看,怎么今日就……”

“哎哟,你管那么多,少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所有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似乎不明白少主为何忽然改了口风。

归楠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正当他想着如何脱身,一阵响动从角落传来。

一只小黑猫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正蹲在桌腿旁舔爪子,屋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离得最近的那个侍从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哪里来的畜生!来人!快抓住它!磕死在外面!”

周围几个侍从也反应过来,抄起了扫帚,撸着袖子就要扑上来。

见状!归楠的动作比所有人都快,他快步伸手,一把将那只小黑猫捞进了自己怀里。

那几个侍从的动作僵在原地,手里的扫帚举在半空中,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养尊处优的少主,正狼狈地趴在地上将一只脏兮兮的小黑猫护在怀中,甚至伸手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

“……少……少主?”

“少……少主?您不是最厌恶猫的吗?”

身后的侍从迟疑着试探道,“您忘了?当年下令屠尽全城猫的,不是少主您吗……”

归楠低头看着怀中那只瑟瑟发抖的小黑猫,轻轻抚过它的背脊:“此一时彼一时。”

“我留着,有意见?”

没有人敢有意见,侍从们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无声地退回了原位。

他抱着猫转身向外走去,丢下一句话,“宴席散了,我有些不舒服,今天不必再议。”

他抱着那只小黑猫,穿过满堂欲言又止的目光,径直走出了厅门。

外面的雨还在下,他没有伞,快步,抱着那只猫穿过回廊,凭直觉推开了自己那间屋子的门。

屋内有一铜镜立在屋内的角落,他走到镜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猫,又抬起头来望向镜面。

镜中映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温瞳穿着与他同色的鎏金衣袍,发上束着一顶小巧的金冠。

他怀中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正低头用指尖轻轻挠着那只白猫的下巴。

在归楠抬眸看向镜中的那一瞬,温瞳也恰好抬起头来,隔着镜面望向他。

那眼眸缱绻不已,他望着归楠,然后他弯起眼:“夫君让人怎么看都看不腻。”

归楠下意识地偏过头,看了看左右,确认屋内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然后他才转回来,望着镜中那张带笑的脸,神色敛了敛,将怀里那只小黑猫的爪子举起来,朝镜中的方向轻轻晃了晃。

温瞳也配合地举起怀中那只白猫的爪子,朝归楠晃了晃。

归楠看着镜中这场面,忍不住轻笑了出来。

*

院里,传来一阵交谈声。

几个文士正聚在案前,桌上摊着几幅刚刚誊写好的词稿。

一人捻着纸页,连连赞叹:“这首《临鱼叹》写得真好,用典极妙,又不显堆砌,不愧是文兄耗费数月打磨的心血。”

另一人也附和道:“依我看,明日的词宴上,文兄这首定能力压群雄,听说这次来的不仅有本地的名士,还有几位从江南道特地赶来的大家,都是为了观摩这场词宴的盛况,若是能在此宴上一举夺魁,那可就风光无限了。”

“更何况黎先生和文公子还是旧识,二人关系情同手足,这词宴还是黎先生替我们将最好的竹楼腾出来举办的,托了不少人,不然哪里能轮到我们啊,有福,有福。”

“哎,”那人转向坐在窗边的人,唤道,“姜公子,你也来看看,品品?”

姜任渺此时身旁围着好几个年轻的文人,正热切地向他请教词赋的章法,他毕竟是探花出身,于诗词一道上造诣不浅,三言两语便让周围人频频颔首。

他被点名后也不推辞,接过那页词稿来看了片刻。

一身浮沉不由己,唯愿心似池中鱼,静守清宁。

世事羁身难自主,心归浅沼得安然。

他微微颔首:“用词工整,气韵也足,上阕写景,下阕抒情,转承处处理得很漂亮。”

姜任渺又看了一遍,将词稿递还回去,语气坦诚:“确实是一首好词。”

几人得了他的肯定,更加喜形于色。

聊着天,琐碎但饶有兴致,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在聊什么?”

来人腿脚不便,就远远坐在院落的石凳上,不知道他是怎么挪到这里的。

姜任渺见了那双眼睛,像是浸透了江南烟雨的暖意,又带着一丝疲惫。

“文兄!”姜任渺欣喜地望着他。

姜任渺在文尘桉对面坐下。

文尘桉自然地接过话题:“嗯,明日这场词宴,我准备了许久,从立意到用典,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过。”

“我想了很久,虽然生活已经是如此了,但总不能一直颓然下去。”

他们也让话题从词作渐渐滑向了旧日的往事尘烟。

二人长谈许久,谈及起京城初遇的光景,细数这些年的际遇浮沉,谈及尘封的诗稿,也叹那些流年里四散难逢的旧友。

窗外云层稀薄,整个院落都笼在一片晴天的温煦之中。

梨蜉出现在门口,目光冷沉。

他站在门边,目光在姜任渺身上,冷冷地,准确地说,算不上有什么善意。

“我以为你在休息。”

文尘桉的笑容淡下,又立马温和道:“在和人说话呢。”

“看见了。”梨蜉的眼底没有情绪:“明日就是词宴了,还有闲心和人叙旧。”

姜任渺面色陡然冷了下去。

“梨蜉。”文尘桉表情有一些无奈与尴尬,他转向姜任渺,“他不是那个意思,别误会。”

姜任渺他大步上前,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梨蜉的脸上。

梨蜉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踉跄了半步。

文尘桉惊呼:“姜兄!你这是做什么?”

姜任渺目光死死钉在梨蜉身上,恶寒道:“你这个败类。”

姜任渺死死盯着他:“他想毁了你,你的一切,文家,包括你这个人,全都是他一手的局!归兄把什么都告诉我了,我当他是什么知音挚友,结果他就是一条披着人皮的恶鬼!”

梨蜉缓缓转回头来,他的目光落在姜任渺脸上,抬手,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的血。

“……既然这样,那就没必要演了,姜大人。”

梨蜉站在那里,眼底露出寒意:“很快念画就会坍塌,外面的那些东西,会把你们全部撕碎,一个不留。”

“梨蜉!”文尘桉的声音骤然响起,他几步上前,握住梨蜉的手臂,“别伤害他们。”

梨蜉转过头来看着他,猛地甩开他的手臂:“你有什么资格替别人求情?”

“自敛清高,你和我一样,烂得透顶。”

文尘桉的呼吸猛地一滞:“我从未那样想过你。”

“那些人,不是因为你而被杀的吗?”

文尘桉表情愈发痛苦。

“文家。”

“江州少主。”

不都是你的手笔吗?”

*

归楠撑着伞,在雨幕中缓步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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