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于停了停，归楠察觉到这归舟的街上人虽不少，每个人都面无表情，步伐匆匆，目光空茫，偶尔有人抬头看了归楠一行人一眼，毫无神色，像是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数只灵影般的透明猫伏于檐角墙头，碧眸幽幽紧盯往来路人，偶尔低低呜咽，却始终不曾跃下。
归楠手中握着蝶笼，里面赫然放着一只鬼脸蝶，那些猫灵的目光追着那只蝶移动，便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一行人穿过几条街，七拐八绕，终于在一座僻静的旧宅前停下。
姜任渺上前叩了几声门环，无人应答，他又叩了几声，门内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一个老仆探出半张脸来，目光警惕地扫过门外几人：“你们找谁？”
归楠站在门前，温和道：“我们来找文公子遗留下来的旧物，几卷词稿即可。”
老仆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面色冷淡下来：“这里没有什么词稿，你们找错地方了。”说着就要关门。
姜任渺伸手抵住了门板：“我们是文公子的旧识，远道而来，只是想寻几件旧物留个念想，烦请通融。”
老仆被抵在门后，语气愈发不耐：“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们这些外乡人，别来沾边，梨先生说了，文公子的东西不许任何人动，你们请回吧。”
说着又要关门。
这话恼的姜任渺不悦道：“梨先生？他既非此地官长，又何来管束之权？文尘桉的宅院，何时轮得到一个外人做主？”
老仆被怼得语塞，心头火起，抄起扫帚便往外挥，厉声警告：“再不退，我便喊人了！”
姜任渺立马往后避了避：“你这人怎么这般不通理！”
此时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人正朝这边走来，身边还跟着不少杂役，怕不是瞧见这边吵闹，特意出面来解决的。
“几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只是这座宅子，怕是有些不方便……”那人开口道。”
“毕竟宅主失踪多时，其中涉及一些未查明的……干系，按规矩，暂时不便让外人进入。”
姜任渺懒理会对方的客套，往前刚好站在那官员与宅门之间的位置，那人瞥见姜任渺，眯眼辨认了片刻。
那人瞬时面露惊喜，笑意热络：“原来是姜大人！您莅临归舟怎不提前传信，也好让下官备下接风事宜。”
闻言那老仆瞬间脸色变的难看极了。
姜任渺转过身来，睨了他一眼，回了礼：“周大人客气了，此行是私事，不便惊动地方。”
归楠眼眸微抬，带着些冷：“我倒记得，这几日送来的吃食，多半是你们这上面人派底下的人送来的，如今怎的反倒说，不知我们来了此地？”
周大人暗自打量，视线落于归楠身上，不由轻声探问：“不知这位是？”
姜任渺介绍道：“乌啼楼东主。”
周大人神色一滞，语气陡然拘谨：“原来是归楼主，在下失敬……失敬。”
一股冷汗从后背渗出，我的老天，怎么是这个爷，周大人神色窘迫，慌忙解释：“上头只传话说，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商贾，此地往来人杂，我只当诸位是来游赏的，有所怠慢，是下官失察。”
他赶紧转开目光，试图在下一名来客身上找回一点从容，堆起笑脸转向南笙灯：“那这位是？”
“南笙阁，南笙灯。”
周大人笑容散尽，他心里已经在翻江倒海，他只是一个当地小小知县，怎么来的人名头一个比一个大？这两位随便哪一个都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他连连拱手：“哎呀，南笙阁阁主也亲临归舟，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
南笙灯：“客气了。”
他视线终落至归楠身侧的温瞳，容貌惊艳，那人没有理会他们，自己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院墙上方一只不知何时驻足的黑猫身上。
带着一种“你最好不要来打扰我”的意味。
周大人他凭着自己多年在官场摸爬滚打的经验判断，这个人，最好别问。
唯恐再出身份尊贵之人，徒增难堪，只能赔笑点头。
他识趣敛了视线，转头看向姜任渺：“姜大人可是要入宅？无妨。”
随即扬声示意下人开门，又指着一旁人的老仆介绍：“此人随侍当地黎先生，宅中诸事尽数了然，诸位有想问的，尽管开口便是。”
姜任渺问：“这黎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周大人解释：“姜大人不知晓我们这些小卒是寻常，这黎先生是本地的游方术士，去西边做些生意，当地猫畜泛滥，是他出面解决的此事。”
“现在这里许多祭坛和驱猫的庙几乎都是黎先生出资搭建，所以才贵称一声黎先生。”
姜任渺抬腿进门：“行，知晓了。”
他挥手屏退了那几个还杵在原地的仆役，那几个仆役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低着头退到了一旁。
“那便，叨扰了。”姜任渺说道。
几人进了宅子，里内的陈设还维持着文尘桉离开前的模样，上面堆满了卷轴和册页，案上散落着几页未写完的词稿，墨迹早已干透。
归楠的目光在房中扫了一圈，没有立刻去翻阅那些词稿，而是落在书案后方那面铜镜上。
那面铜镜做工精巧，镜缘镌着细密云纹，一望便知绝非俗物。
归楠走到镜前，随意地看了一眼，然后他的目光就被吸引了去。
镜中映出的人影是一张他极其熟悉的面孔，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着温瞳的眉眼和轮廓。
“真有意思。”
归楠微微挑起眉，他收回目光，转向屋内的侍从：“去打一盆清水来。”
侍从虽然不明所以，还是依言打了来，归楠垂眸望向水面，水面映出的依旧是温瞳的容颜。
如同咒缚一般……
姜任渺见他神色有异，也凑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水面，然后愣住：“……这？”
他仔细盯着归楠的脸，又低头望了望水面，确认自己看见的是另一张脸，“怎么会这样？”
归楠偏过头，看向南笙灯：“师父，你来试试。”
南笙灯走上前，俯身看了一眼水面，又瞟了一眼铜镜，镜中只有他自己，水中也只有他自己。
南笙灯皱眉道：“这镜和水，只有你如此。”
“不是只有我们。”归楠的目光落在铜镜边缘那圈精致的云纹上，“是只有与画灵相关的人，才会被这面镜子映照。”
温瞳走到那面铜镜前，站定，他在镜中看见的是归楠。
他凝望着镜面半晌，轻轻偏过头，镜里人影亦同步侧首，他浅眯起眼，眸色轻敛，镜中人动作分毫不差，他望着那道身影慢悠悠地欣赏着。
归楠挑挑眉，不悦地，从水盆边直起身，将温瞳从铜镜面前拉起来：“看我就够了。”
温瞳被掰过来，目光落在归楠脸上，乖乖地应了一声：“……嗯。”
在场的其他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了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