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棚里静了一瞬。一个年轻修士干笑:"老头,编故事也编个像样的,娃娃鱼能有多大力气——"
"力气?"老头摇头,笑眯眯的,"后生,它吃人,不靠力气。"
"靠你——喜欢它。"
棚子里再没人笑。
魏无尘瞥见角落里两个修士,默默掂了掂自己的晶石袋,交换眼神,起身下山去了。
——粉涓涧这道筛子,还没见影,先筛掉了一半人。
"那真正的宝贝呢?"
瓷雍凑过去问,"听说有种透金光的——"
"女神之光啊。"
老头眯起眼,"寻常粉黛,药效平平,熬药而已。"
"唯独长在峭壁最高处、穗尖透金光的那一种——解百毒,清心志,战时闻上一闻,神清志明,手上能快三分,千金难求。"
魏无尘心里忽然 "咯噔" 一声。
解百毒,清心志 —— 山下那个人,太医说他撑不过入冬。
若得一株金穗粉黛,能不能替他,续过这个冬天?
"可惜啊。"
他朝峭壁努努嘴,"你瞧瞧那坡,再瞧瞧那河。上去的人,十个里能下来几个?"
【情动芽生】
魏无尘抬头。
斜坡上,古迹之间,果然零星散着几株金穗粉黛,在云里若隐若现,像落在粉色海面上的几点星。
而崖底,粉浪缓缓翻涌,巨大的影子贴着水底游过,安安静静,仿佛睡着。
看似风平浪静。
花田中央,盘膝坐着一个赤膊大汉。拳背上青筋虬结,像盘着几条小蛇。他周身三尺之内,草穗无风自动,伏成一个小小的圆圈。
镇武宗—段苍寿。
田边还立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穿着兰花布裙,怀里死死攥着一个布包——苏恋雨姑娘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求了多久。
"哟。"
段苍寿睁开眼,笑了,"又来个送晶石的?"
"段伯伯。"
小雨的声音发颤,"我只要一株上好的,给我爹入药……"
"上好的?一株,六颗青晶。"
"我没有那么多……"
"小孩子凑什么大人的热闹,去去去。别妨碍我!"
小雨没站在原地,肩膀一抽一抽的,像风里最细的那根草。
瓷雍在旁边拳头攥得咯咯响,被魏无尘一把按住——就他那点修为,上去也是送人头。
许久后上前半步:"她父亲病重,救命的——"
"关我屁事!"
段苍寿慢悠悠站起来。随着他起身,花田的粉色浪头都往上拱了一寸。
"哟~魏公子是吧?画圣座前的红人,妙画圣的高徒,我认得。"
他咧嘴一笑,"丑话说在前头——这是试炼,规矩就是规矩。买不起,就靠实力来抢;抢得过我,这满田的草,都归你。"
他摊开拳头,土黄色的罡气腾起来,周遭草穗被烤得卷曲发黄。
"就怕你们——没这个命。"
魏无尘垂在袖中的手,按上了储物囊。三颗紫灵晶,一颗都不能动。
第一颗,是她自己参加小比的入场凭证。
第二颗,她想留给瓷雍——这位师兄资质平平,又不务正业,偏偏待人赤诚,帮过自己不止一次。要说凭他自己,小比开场前必定凑不齐门票。
第三颗,师傅叮嘱过:小比之后留着破境用,万万给不得人。
她摸了摸囊底那几颗青晶——东拼西凑,连同钟之远"赔"来的几颗,满打满算,也不够六颗。
她垂眼,指尖隔着衣料,碰了碰心口那块鸦牌。
—— 山下那个人还在等。
她不能输在这儿,也不能死在这儿。
魏无尘在心里叹了口气,把破缠斧抽了出来。
"段道友,按试炼的规矩,我挑战你。我赢了,金穗粉黛,赠一株给这位姑娘;我输了——"
她掂了掂斧子:"我这几颗青晶,归你。"
段苍寿眯起眼,打量她半晌,忽然笑了。
"几颗青晶就想打发我了,是你的话,青晶可不行,我要的是手中的紫晶。"
魏无尘走投无路,咬牙应下。
"成!小比路上,挑战应下,生死各安天命。"
他活动着手腕,"没想到是个爽快人,画圣的弟子,我倒要看看,骨头有多硬。"
同一时刻。
鸠山,顶塔。
塔里三十年来,光只有一道。
从塔顶垂下来,像一根悬着的线。线的那一端,照着白衣人左肩后探出的半幅残翼。新羽层叠初成,淡金色的光顺着羽脉缓缓流转——很慢,很慢,像一炉将熄未熄的火。
三十年了,这半幅神羽,才养回二成。
神羽一脉有个秘密,典籍上不载,只刻在血脉里——羽随心。
——心一动,翼先知。
——情动则芽生。
所以神羽一脉怕的从来不是敌人,是自己动心的那一刻。
妙雉春阖目运功。
忽然,翼根一紧。那热意极轻,像雪地里落了一粒火星。
他睁开眼——
新生的绒羽之间,顶出来一截小小的芽。
粉的。两片豆瓣大的小叶,颤巍巍的,像在风里,又像在光中。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抽长了一寸,芽尖柔柔地朝他弯过来——像一只探过来的手。
登画道那日,他把整颗心,冻成了一面湖。湖面结霜,百年来一个脚印都没有。
世人皆道画圣无心——连他自己也快信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冰面之下,始终有一眼泉没有冻死。泉水很温,很慢,百年来日夜不歇地,磨着沉在湖底的一颗小石子。
那是秋实的石子。
很多很多年前,山脚下的浅滩,一个六岁的男童挽着裤脚,把捡来的小石子一颗一颗排在掌心,献宝似的举过头顶:"哥,你看!全是宝石!"
那眸子里,有璀璨的金光,若隐若现地闪。
—那是人间最干净的光。
弟弟把它塞进他手心的时候说,哥,替我收着。
他收了百年。
收进冰里,收进湖底,收进"岁岁年年"四个字的底下。
而就在方才——雾里那个人蹲在岩缝边,一颗、又一颗地抠着散落的紫晶——泉底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
嗒。
石子裂了一道缝。
缝里,透出一点极淡的、粉色的光。
他看不见。
可他的左肩之后,那截新生的绒羽之间,神羽先他一步知晓——绒羽层里,悄悄顶出来一截小小的芽。
妙雉春看着它,很久没有动。
翼根处有一道旧痕,霜白色的,已经留了几十年——那时也长过这样一截芽,他也这样看着,然后,亲手冻上了。
这不是第一次。
多少年了,他还是没学会。
后来他守了百年山,再没在任何一双眼睛里见过——直到今天,温泉边的那个人蹲下身去,指尖碰到第一颗紫晶的那一瞬。
"……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