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沈晗和陆止安都老了。
老到走不动了,老到头发全白了,老到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们搬回了湖心岛的小房子。
不是安晗市城郊那栋,是湖心岛北岸那栋。灰砖红瓦,门口有个小院子,院子外面就是湖。
这里安静。没有车声,没有喧闹。只有风吹过湖面的声音,只有鸟叫,只有花开的香气。
沈晗九十三岁了,但他的细胞已经一百二十多岁了。
身体很虚弱。走路要拄拐杖,坐久了腰疼,站久了腿疼。
但他每天还是要浇花。
花圃还在,月季还在,桂花树还在。
来福不在了。苏糖不在了。阿九不在了。林北不在了。卫骁不在了。老鬼不在了。阿诚不在了。周医生不在了。老赵不在了。
他们都走了。
只剩下沈晗和陆止安。
陆止安九十五岁了,身体比沈晗好一些。还能走路,但走不快了。
耳朵听不清了,说话要凑到他耳边喊。眼睛也花了,看不清花,但能闻到香味。
他每天还是躺在门口的躺椅上,看着湖面。
湖面波光粼粼,风吹过来,带着月季的香气。
他闭着眼睛,听着风声,听着水声,听着沈晗浇花的声音。
“安安哥哥,你听到了吗?”沈晗在花圃边喊。
“听到了。”
“我还没说什么事。”
“你说什么我都听到。”
沈晗笑了。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在陆止安旁边的躺椅上坐下。
两把躺椅并排,和几十年前一样。中间放一个小桌子,桌子上有茶,有水果。
茶是凉的,水果是软的。
沈晗的手在发抖,端起茶杯,茶水洒了一点。
“手又抖了。”沈晗说。
“老了。”陆止安说。
“你也老了。”
“嗯。”
两个人坐在躺椅上,看着湖面。
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风吹过来,吹起他们的白发。
沈晗的白发已经稀疏了,能看到头皮。陆止安的白发也稀疏了,头顶有一块秃了。
“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沈晗说。
“记得。末世第五十八天。你从空间里出来,头发白了,脸皱了。但眼睛没变。”
“你也没变。”
“老了。”
“眼睛没老。你的眼睛还是亮的。”
陆止安没再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晗的手。
沈晗的手很瘦,皮肤像纸一样薄,青筋凸起,手指的关节肿大。但很暖。
“你这辈子,后悔吗?”沈晗问。
“不后悔。”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从你递给我那颗糖的那天起,就没有后悔过。”
沈晗看着他:“我后悔过一件事。”
“什么事?”
“后悔让你等了那么久。二十多年。你一个人,在金三角,在逃亡,在复仇。你一个人等我。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陆止安沉默了一下。
“等到了就不苦了。苦的那些年,都不算数了。”
沈晗没再说话。他靠在陆止安的肩膀上。
陆止安的肩膀很瘦,但很稳。他靠了一辈子了。
“安安哥哥。”
“嗯。”
“这辈子值了。”
陆止安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很亮,像年轻的时候,像在云顶阁天台上的那个夜晚。
“不够。”陆止安说,“下辈子我还要找你。”
沈晗愣了一下:“你下辈子还想等我?”
“不等。找你。下辈子换我找你。你不用等我,我去找你。不管你在哪。”
“你找不到怎么办?”
“找得到。你太好认了。你有一颗泪痣。右眼尾。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
沈晗笑了:“下辈子,我没有泪痣怎么办?投胎的事,谁能说得准。”
“那也有别的。你站在那里,我就知道是你。你的背影,你的脚步声,你的气息。我都认得。”
沈晗没再说话。他把手伸到陆止安面前,手心朝上。
手掌上的纹路已经很淡了,被皱纹覆盖了。
“好。”沈晗说。
风吹过湖面,吹起月季的花瓣。
红色的、粉色的、黄色的、白色的,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躺椅上,落在地上。
沈晗闭上眼睛。陆止安也闭上了眼睛。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湖面波光粼粼。月季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远处有鸟叫,有蛙鸣,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一切都很安静。
两个人坐在躺椅上,手握着。
呼吸很轻,很慢,像在慢慢地、慢慢地,走过最后的时光。
晚上,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沈晗睁开眼睛,看着月亮。
“安安哥哥。”
“嗯。”
“月亮很圆。”
“嗯。”
“和你第一次带我去天台看星星那晚一样圆。也是秋天,也是这样的月亮。”
“你记得。”
“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得。‘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信你’。”
陆止安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林念来送饭。
她叫林念,是林北收养的孩子。林北去世后,苏糖和阿九收养了她。苏糖和阿九也没有孩子,林念就是她们的女儿。
林念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也白了,但身体还好。
她每天来给沈晗和陆止安送饭,早上一次,晚上一次。风雨无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