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几个少年又闲了下来。

院子里的石桌上摆着几瓶琥珀色的成品，每次路过都能闻到一股清甜的梨香。周子轩已经冲了好几杯来喝，被李萌笑称“快把一瓶都喝光了”。“那能怪我吗？太好喝了嘛。”周子轩理直气壮地辩解，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日子一天一天过着，乡下的时光仿佛被拉长了似的，慢悠悠地往前淌。午后的日头依旧毒辣，几人窝在堂屋里吹着风扇，百无聊赖地各自发呆。陈浩奶奶在里屋午睡，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蝉鸣一阵接一阵，把时光揉得又缓又懒。

“又没事干了。”周子轩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白花花的日光，“梨膏也熬了，星星也看了，今天连个打发时间的由头都没有。”

“你就不能安安静静歇一天？”李萌坐在一旁翻着一本从陈浩家书架上找到的旧杂志，头也不抬地说。

“歇够了呀。”周子轩拖长了语调，“我这条命，就是为折腾而生的。”

“那你这条命还挺累的。”林砚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语气平淡地接了一句。

周子轩被噎了一下，正要反驳，陈浩忽然从后院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桶，桶里装了半桶水，水面上还漂着几片菜叶。

“你提桶干什么？”周子轩坐直身子，好奇地问。

“去村东头那条小溪里摸点田螺。”陈浩把桶放在地上，笑着说，“我刚才去后院的时候碰见隔壁张叔，他说这两天溪里的田螺特别多，个头也大，摸回来炒着吃，香得很。我就想着咱们下午反正没事，去摸点回来当晚饭。”

“田螺？”周子轩的眼睛瞬间亮了，“就是那种炒出来辣辣的、用牙签挑着吃的田螺？”

“对，就是那个。”陈浩点头。

“去去去！必须去！”周子轩腾地一下站起来，刚才的萎靡一扫而空，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摸田螺！这个好！比坐着发呆强一万倍！”

李萌放下手里的旧杂志，有些担心地问：“小溪里安全吗？水深不深？”

“不深，最深处也就到小腿肚，清澈见底的那种。”陈浩笑着解释，“村里的小孩夏天都去那边玩水，安全得很。就是溪底有些石头滑，走路要小心些。”

“那我也去。”李萌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我还没摸过田螺呢。”

林砚和陆泽对视一眼，没多说什么，齐齐起身，意思再明显不过。

几人换了短裤和凉鞋，陈浩又从家里拿了一个塑料桶和一个漏勺，还特意带了一双橡胶手套递给李萌：“溪水凉，你怕冷就戴着。”

“不用，我不怕。”李萌笑着摆手，但还是接过了手套，塞进口袋里备用。

顶着午后还算炽烈的日光，五个人沿着村道往东走，穿过一片玉米地，再拐过一个小土坡，眼前便出现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

溪水从远处的山脚流下来，宽不过两三米，水质清透，能清楚地看见溪底的鹅卵石和细沙。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溪边长满了青翠的水草，偶尔有几尾小鱼在水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踪影。

“哇，好漂亮。”李萌站在溪边，忍不住感叹，“你们村还有这种好地方啊。”

“那可不。”陈浩笑了笑，弯腰脱下凉鞋，赤脚踩进水里，嘶了一声，“水有点凉，但挺舒服的，你们下来试试。”

周子轩第一个脱了鞋，卷起裤腿就往水里冲，溅起一大片水花，惹得李萌赶紧往旁边躲。

“你慢点！溅我一身！”李萌嗔道。

“对不起对不起，太激动了。”周子轩嘿嘿笑着，低头往水里看，“田螺呢田螺呢？我怎么没看见？”

“你仔细看，贴着溪底的石头上，还有那些石头缝里，慢慢找。”陈浩弯下腰，指着水里的一个方向，“喏，那个不就是？”

几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侧面，静静吸附着几个椭圆形的螺壳，颜色呈黄褐色，在清澈的溪水里格外显眼。

“还真是！”周子轩兴奋地弯腰去捡，手伸进水里，一把捞起那块石头，上面的田螺被惊动了，有的紧紧吸着石头不肯松，有的则脱落下来掉进水里。周子轩手忙脚乱地去捞，抓了半天只抓到两个，裤腿都湿了大半。

“你急什么呀，慢慢来。”李萌在一旁看笑了，蹲下身，学着陈浩的样子，轻轻把手伸进水里，小心翼翼地捏住一个田螺的壳，轻轻一拽，田螺便从石头上脱落下来，完整地落入掌心。

“看，我摸到了一个。”李萌举着手里的田螺，眉眼弯弯，满是成就感。

“厉害啊李萌，第一次摸就这么稳。”陈浩夸了一句。

周子轩不服气，埋头继续摸，这回稳当了许多，不再咋咋呼呼，一个一个地把田螺从石头上摘下来，丢进塑料桶里。田螺落进桶里，发出“叮叮咚咚”的清脆响声，混着水声，格外好听。

林砚和陆泽也分散到溪里，各自找了一片地方，弯腰摸了起来。林砚做事向来细致，摸田螺也不例外，他先观察哪块石头上的田螺多，再一块一块地摘，动作不急不缓，效率却很高。陆泽就在他旁边不远处，两人偶尔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却配合得自然，一个摸完一块区域的石头，另一个就自然地去接手。

沿着小溪往上走，田螺越来越多，有的个头很大，比拇指盖还大一圈，摸在手里沉甸甸的。几人越摸越来劲，塑料桶里的田螺越积越多，哗啦哗啦地响着，桶底很快铺了厚厚一层。

周子轩摸了一阵，忽然皱着眉头，举起手里一个田螺仔细端详起来：“哎，陈浩，你过来看看，这个田螺怎么长得不太一样？壳好像更圆一些，颜色也不太对。”

陈浩凑过去看了一眼，也愣了一下：“咦，这个……我也不太确定，感觉是有点不一样。”

李萌也围了过来，看了看周子轩手里的螺，又看了看自己刚摸到的几个，犹豫着说：“好像确实有两种，你们看，这种壳是长锥形的，颜色偏黄褐，那种壳更圆一些，颜色发暗，还有点发黑。”

林砚和陆泽也走了过来，几个人蹲在溪边，手里各拿着几个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拿不准。

“该不会是福寿螺吧？”李萌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紧张，“我好像在新闻里看过，福寿螺长得跟田螺挺像的，但是不能吃，好像还有什么寄生虫。”

“啊？”周子轩瞪大眼睛，赶紧把手里的螺丢了回去，“不会吧？我摸了半天摸了个不能吃的？”

陈浩挠了挠头，也有些拿不准：“说实话，我以前跟着大人摸过田螺，但都是大人挑好了的，我自己还真不太会分。要不咱们先别摸了，回去查查？”

“查呗，手机一搜就知道了。”陆泽难得开口，说着便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举高了找信号。乡下的信号不算太好，他举着手机转了两圈，才勉强搜到几格。

几颗脑袋凑在一起，盯着手机屏幕。

陆泽在搜索框里打出“田螺福寿螺区别”，点下搜索，一排排结果立刻弹了出来。李萌眼疾手快，点开了最上面一条图文并茂的科普文章，几个人屏住呼吸，认真看了起来。

“哦——原来是这样。”李萌一边看一边念，“田螺的壳是圆锥形的，比较细长，螺层是阶梯状往上长的，壳口是卵圆形；福寿螺的壳是圆盘形的，比较扁，螺层膨胀得厉害，壳口很大，没有那个黑色的边。”

“还有颜色，你们看，田螺一般是黄褐色或者深褐色的，福寿螺颜色发黄，有时候带点绿，有的发黑。”陈浩补充道，对照着图片仔细看。

“还有就是卵！”李萌继续往下翻，“福寿螺的卵是粉红色的，一团一团产在水面上方的植物或者石头上面，特别显眼；田螺是卵胎生的，直接生小螺，不产卵。”

“粉红色的卵？”周子轩环顾了一下四周，忽然指着溪边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声音都变了，“你们看那个……是不是就是？”

几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石头上附着了一团粉红色的小颗粒，密密麻麻，凑在一起像一坨小小的桑葚，颜色艳丽得有些刺眼。

“就是福寿螺的卵。”陆泽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图片，肯定地说。

几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所以……咱们摸的这些里面，到底哪些是田螺哪些是福寿螺？”周子轩低头看了看桶里混在一起的螺，一脸茫然。

“咱们一个一个挑吧。”林砚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对照着图片，分得清的。”

“也只能这样了。”陈浩叹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怪我，连田螺和福寿螺都没搞清楚就带你们出来了，差点出岔子。”

“怎么能怪你呢，我们也没一个懂的。”李萌笑着安慰道，“现在知道了也不晚，以后就不会搞混了。”

几个人把塑料桶提到溪边的一块平地上，把里面的螺哗啦一声倒出来，铺了一地。湿漉漉的螺壳在阳光下泛着水光，有大有小，形态各异。

“来，开工。”周子轩撸起袖子，蹲下来，把手机立在旁边当参考图，拿起一个螺就开始比对，“这个是圆锥形的，壳比较长，田螺，过。”

李萌拿起一个圆鼓鼓的螺，仔细看了看：“这个壳好扁，螺层鼓鼓的，壳口这么大……是福寿螺吧？”

“对，福寿螺，丢旁边。”陈浩凑过来看了一眼，确认道。

五个人蹲在溪边，头碰着头，一个接一个地分拣。田螺放进桶里留着，福寿螺挑出来丢到岸上。福寿螺比想象中的要多，几乎每捡三四个田螺，就能挑出一个福寿螺来。

“幸好查了一下，不然真把这些玩意儿带回去炒了，怕是要进医院。”周子轩一边挑一边心有余悸地说。

“所以说，不认识的野味千万别乱吃。”李萌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小老师的味道，“这回咱们也算长了见识。”

林砚没参与他们的话题，专心致志地分拣着。他手指灵活，看一眼就能判断是田螺还是福寿螺，动作又快又准，不多时就分出了一小堆。

陆泽在一旁帮忙把分好的田螺放进桶里，偶尔接过林砚递过来的螺，顺手丢进桶中，配合得行云流水。

分拣了大半个小时，终于把桶里的福寿螺全部挑了出去。原本大半桶的螺，挑完之后只剩下小半桶，满满当当全是细长圆锥形的田螺，黄褐色的壳在水里泛着温润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