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惠沁望着沈之光。
许久。
轻声说:
“抱抱我吧。”
沈之光没有说话。
只是将她轻轻拥进怀里。
很轻。
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风从林间吹过。
带走血腥味。
也吹散了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喜欢。
谁都没有说爱。
可所有答案。
都已经在这个拥抱里。
——
三天后。
江南。
细雨。
乌篷船缓缓穿过河道,两岸白墙黛瓦被雨雾浸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旧画。
船舱里很安静。
只有药炉里的火偶尔发出轻响。
江惠沁还没有醒。
她胸前的伤虽然避开要害,却失血太多。
老大夫离开前只留下一句话。
“能不能熬过去,看命。”
于是所有人都在等。
等她醒来。
也等他们自己从那场血色逃亡里缓过来。
船头。
沈之光坐在雨里。
没有撑伞。
江文轩走出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
肩头全是湿的。
“进去吧。”
江文轩说。
“你身上的伤也没处理。”
沈之光没有动。
河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半晌。
他才开口。
“她什么时候能醒?”
江文轩沉默。
这个问题。
这三天里他已经问过十几遍。
每次得到的答案都一样。
不知道。
“老大夫说......”
“我知道。”
沈之光打断他。
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种疲惫。
“我只是想再问一次。”
江文轩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刑场逃出来以后。
所有人都觉得沈之光很冷静。
安排路线。
处理伤口。
清除痕迹。
甚至连追兵都被他甩掉了。
转移到江南的一个渡口,也是他安排的,为了江惠沁的伤势,更为了重整待发。
可直到这一刻。
江文轩才发现。
他根本不是冷静。
他只是没有时间崩溃。
船舱里忽然传来咳嗽声。
两人同时站起。
几乎是冲进去的。
床榻上。
江惠沁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缓缓睁开眼。
身上的伤口被绷带仔细地缠绕着。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很远。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头顶陌生的木梁。
许久。
视线才慢慢聚焦。
然后看见了站在床边的沈之光。
男人眼底布满血丝。
像很多天没有睡过觉。
她怔了怔。
轻声问:
“我们还活着?”
沈之光喉结滚动一下。
点头。
“活着。”
江惠沁又问:
“伯父呢?”
“也活着。”
“大家呢?”
“都在。”
她像终于放下心。
重新闭上眼睛。
江文轩差点气笑。
“你就不能先问问自己?”
江惠沁睁开眼。
有些虚弱地笑了笑。
“我不是还没死吗?”
这句话说完。
整个船舱忽然安静下来。
没人笑。
江惠沁这才发现。
沈之光始终没有说话。
她转头看过去。
发现男人的眼睛有些红。
她愣住了。
认识这么久。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沈之光。
那个在枪林弹雨里都不曾低头的人。
此刻却像个走丢了很久的孩子。
江惠沁轻轻伸出手。
“之光。”
这些日子她己经完成了从影子到之光的切换。
沈之光低下头。
握住她的手。
掌心滚烫。
“嗯。”
江惠沁眨了眨眼。
“你是不是一直没睡?”
沈之光没回答。
江文轩在旁边冷笑。
“三天。”
“这人三天就眯了不到两个时辰。”
江惠沁怔住。
她望向沈之光。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前她总觉得。
喜欢一个人。
应该是轰轰烈烈的。
应该有誓言。
有承诺。
有惊天动地的勇气。
可现在她忽然发现。
原来真正让人心软的。
是一个人在你昏迷的时候守了三天。
一句话都没说。
却不肯离开半步。
她轻轻握紧他的手。
“辛苦了。”
沈之光低着头。
半晌。
才低声说:
“不辛苦。”
声音有些哑。
像压抑着什么。
江文轩识趣地退了出去。
船舱里重新安静下来。
雨声淅淅沥沥。
江惠沁忽然发现。
沈之光握着自己的手一直没松开。
于是她轻声问:
“你害怕了吗?”
沈之光身体僵住。
许久没有说话。
就在江惠沁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
他忽然开口。
“嗯。”
只是一个字。
却让江惠沁怔住。
沈之光望着她。
目光有些失神。
“我救我父亲的时候没怕。”
“冲刑场的时候没怕。”
“被人追杀的时候也没怕。”
“可你躺在那里不动的时候......”
他的声音停顿一下。
像被什么堵住。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雨声落在船篷上。
一下一下。
江惠沁看着他。
忽然笑了。
然后轻轻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
“我不是回来了吗?”
沈之光没有说话。
只是反握住她的手。
握得很紧。
像终于抓住了什么。
窗外。
雨还在下。
河水缓缓向南流去。
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沈怀安还活着。
沈家还在。
那些债也远远没有清算。
可这一刻。
没有人再提复仇。
也没有人再提过去。
他们只是安静地待在这一艘小船上。
像漂泊多年的人。
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