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深处,晨雾未散。
白色的雾气缠绕在树梢与藤蔓之间,像一层潮湿的纱,将地上的血迹一点点吞没。
沈之光扶着沈怀珏往前走。
山路湿滑,脚下的枯枝不断折断。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身后的枪声已经远了。
可他知道,那些人不会放弃。
沈怀安既然动了手,就一定会追到最后。
沈怀珏忽然踉跄了一下。
沈之光连忙伸手扶住。
掌心触及父亲肩膀的时候,他怔了怔。
太瘦了。
隔着衣料,都能摸到嶙峋的骨头。
那个曾经撑起整个沈家的人,如今竟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叶子。
“歇一会儿。”
沈之光低声说。
沈怀珏摇头。
“继续走。”
声音很轻,却仍带着习惯性的命令意味。
沈之光没有动。
父子二人僵持片刻。
最终还是沈怀珏先移开目光。
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很多年前的旧时光。
“你这脾气……”
“倒是跟你娘一样。”
沈之光身体微微一震。
这么多年。
从来没人跟他提起过母亲。
沈怀珏喘了口气。
似乎每说一句话,都要耗费许多力气。
“小时候她抱着你。”
“总说这孩子太安静。”
“以后怕是要吃亏。”
山风吹过。
树叶发出沙沙声。
沈之光没有说话。
只是扶着父亲的手越来越紧。
沈怀珏缓缓抬起头。
看向眼前这个已经长大的儿子。
二十年。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知道他吃过什么苦。
受过多少伤。
也不知道那些没有父母的夜晚,他是怎样熬过来的。
他忽然觉得胸口发疼。
比刑讯时的伤更疼。
“这些年……”
“很难吧?”
声音落下。
沈之光脚步顿住。
许久。
他才低低笑了一声。
“都过去了。”
只有四个字。
却让沈怀珏闭上了眼。
都过去了。
可怎么可能真的过去。
那些没人替他撑伞的雨夜。
那些濒死的伤口。
那些被当成影子活着的日子。
怎么可能过去。
沈怀珏缓缓伸出手。
落在他肩上。
掌心微微发抖。
“之光。”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他。
沈之光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只是死死咬住牙。
仿佛一松口,什么东西就会崩塌。
“我在。”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沈怀珏望着他。
半晌。
才低声道:
“这些年……”
“委屈你了。”
山风忽然停了。
林间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沈之光缓缓低下头。
额头抵住父亲冰凉的手背。
许久都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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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山道狭窄。
火光映红了半边树林。
江文轩一杖砸断特务的手臂。
鲜血飞溅。
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从前的江家大少爷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可人一旦被逼到绝境。
总会长出新的骨头。
“后退!”
沈硕秋将火油泼向山路。
火焰轰然升起。
追兵顿时乱作一团。
江文轩靠在岩石旁喘息。
握枪的手已经被后坐力震得发麻。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
那里全是血。
有别人的。
也有自己的。
“还能撑多久?”
他问。
沈砚秋看了眼远处不断逼近的人影。
沉默片刻。
“撑到他回来。”
江文轩笑了。
“你倒是信他。”
沈砚秋重新压上一颗子弹。
目光平静。
“我以前不信。”
“现在信。”
“为什么?”
沈砚秋抬头望向山林深处。
那里已经看不见沈之光的身影。
“因为别人逃命的时候只顾自己。”
“他不是。”
“这样的人。”
“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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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另一侧。
江惠沁靠在陆承宇怀里。
鲜血已经浸透衣襟。
她其实很疼。
疼得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划过胸腔。
可她没有哭。
也没有喊。
只是一直望着来时的方向。
像在等什么。
陆承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别等了。”
他说。
江惠沁轻轻摇头。
“我知道他会回来。”
陆承宇沉默。
他忽然发现。
原来喜欢一个人到了极处,是这样的。
不是非要得到。
而是连嫉妒都变得没有力气。
就在这时。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下一刻。
一道身影猛地冲出树林。
“惠沁——”
声音几乎撕裂了空气。
江惠沁怔住。
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像黑夜里重新点燃的灯火。
沈之光跪倒在她面前。
因为跑得太急。
呼吸凌乱得厉害。
额角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可他第一件事。
却是伸手去碰她的脸。
动作小心得不像那个刚刚杀穿重围的人。
“疼吗?”
他问。
声音很轻。
江惠沁忽然笑了。
眼泪却掉下来。
“疼。”
她说。
“特别疼。”
沈之光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一刻。
面对枪林弹雨都不曾畏惧的人。
竟第一次生出了害怕。
他害怕她闭上眼。
害怕她再也不会回应自己。
害怕自己终究还是来晚一步。
江惠沁望着他。
忽然轻声问:
“你救到伯父了吗?”
“救到了。”
“那就好。”
她像终于放下什么。
缓缓闭上眼。
沈之光心脏猛地一缩。
“惠沁!”
江惠沁又睁开眼。
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我还没死呢。”
沈之光愣住。
旁边的陆承宇终于忍不住偏过头。
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紧绷了整整一路的气氛。
竟因为这一句话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