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她肩上,又滑落下去。
松野纱雾已经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从那个宅子跑出来时,天黑得像墨。现在天边又透出一点灰白,是黎明将近的颜色。
她的脚踩进雪里,又拔出来,再踩进去,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很浅的坑,很快被落雪填平。赤足冻得发紫,她却感觉不到疼了,或者说,身体的每一处都在疼,已经分不清哪一处更重一些。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和服,苍白的像雪本身。头发也是白的,长到腰间,散乱地披在身后,被风吹起又落下。整个人几乎要融进天地之间那片茫茫的白色里。
有蒸腾的白汽从她唇间逸出,一次比一次轻,一次比一次慢。
冬天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她漫无目的地想着,脚步却不停。不能停,停下就会被找到。虽然她也不确定,自己究竟在躲什么,是躲那个把她养大的女人,还是躲那个早就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自己。
她脚下一绊,扑倒在地。
雪迎面贴上来,凉而软,像母亲的手。不,母亲的手她早就忘了是什么温度。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臂撑在雪地里,却被冻得发颤,连指尖都在发抖。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雪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雪落进她的眼睛里,她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没有力气抬手去擦。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像一扇门慢慢合上。在最后一缕光消失之前,她好像看到了什么。是火光吗?金红色的、暖洋洋的、正在向她靠近。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笑。她只是觉得,这样也不错。
……
炼狱杏寿郎转过身的时候,鼻尖微动。
空气中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像是鬼气,但又不完全是。它残留在这片雪林的边缘,像是有人刚从这里经过,带着那个气味一起摔进了雪里。他脚下一转,朝着气息的方向走去,身后的队员急急忙忙跟上来。
“炎柱大人?您发现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大雪覆盖了几乎一切,但炼狱杏寿郎的目光很准。他在一棵老松的根部看见了那抹白色,不是雪,是一个人。
一个白发的少女倒在雪地里,衣衫单薄,双手摊开在身侧,像是睡着了。她的嘴唇毫无血色,和周围的雪几乎是一个颜色。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在呼吸。
炼狱蹲下身,用火焰羽织裹住她的身体,把人从雪里抱了起来。
“……她是人类。”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确认给自己听的。
他抱着她走出树林,其他队员才看清那竟然是一个活人。有人大喊“医生——”,有人慌慌张张地脱下自己的外衣想盖上去,炼狱杏寿郎已经把她抱到了避风的石壁后面,手掌贴了贴她的额头,冰冷得像一块石头。
她蜷在他的羽织里,白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和微微翕动的嘴唇。她的呼吸很浅,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炼狱杏寿郎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沉默了一瞬,然后朗声道:“把她送到蝶屋去——用最快的速度。”
他怀里的少女没有回应,她沉在意识的最深处,唯一能感知到的,是那一片铺满视野的金红色,暖融融的,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
她在梦里回到了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还很小,六七岁的样子,留着一头短发,蹲在廊下看蚂蚁搬食物。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回过头,看见一个黑发的女人倚在门框上,穿着绣满金色纹样的黑色和服,深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微微发亮。
“小纱雾,一个人待着做什么呢?”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捏着的饭粒放在蚂蚁队伍的最前面。
女人走过来,用脚轻轻拨开蚂蚁,然后蹲下身,凑到她面前:“我教你一个好玩的东西,你要不要学?”
小纱雾抬起头:“什么?”
“呼吸,”女人笑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呼吸,可以让别人的梦变得不一样。”
小纱雾不太明白,但她点了点头。
女人伸出手,掌心贴在她的胸口,低声说:“像这样,想象你心里有一片湖,很安静,没有风。然后你呼出一口气,那片湖就会动一下。”
小纱雾闭上眼睛,学着那个样子,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母亲……”她小声说,“我的湖没有动。”
女人收回手,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很快又漫上来:“没关系,你以后会学会的。”
后来那片湖一直没有动过,她试过很多次,在深夜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在溪边看水的时候,在养母出门之后空荡荡的宅子里。每一次呼吸都像往常一样平静,没有涟漪,没有波澜。
她几乎要以为,那片湖根本不是她的。或者,她根本没有湖。
……
松野纱雾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