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宋家院子出来，阿杰又回到了火堆旁边。赵明义添了几根枯柴，火重新旺了起来，橘红色的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面。阿杰坐在那把旧椅子上，双手捧着啤酒罐，罐子已经不凉了，被他的手捂得温热。赵明义坐在对面的石头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光在火光里几乎看不见。

小白蹲在矮墙根下，把保温壶里的茶倒出来，凉了，她也不介意，一口一口地喝。她喝茶的时候不发出声音，嘴唇贴着杯沿，慢慢倾斜杯子，茶水无声地流进嘴里。阿涛站在矮墙边，相机挂在胸前，他没有拍，只是看着火。小光飘在矮墙上方，坐在墙头上，兔子放在膝盖上，兔子的耳朵被他用两只手捏着，像握着两根小小的操纵杆。

红姐和老周飘在院墙的塌口旁边，两只鬼并肩站着，没有靠近火堆。鬼不靠太近火，不是因为怕火，是因为火的光太亮了，照在他们身上会让他们的轮廓变淡。他们喜欢暗一点的地方，暗的地方他们看起来更实在。

“我以前觉得，收集怨念是一种能力。”赵明义把烟叼在嘴里，声音有点含糊。“你能把别人不要的东西变成自己的养料，这不是本事吗？后来发现，不是本事。是病。你收的越多，自己越空。因为你收的都是别人的，你自己的呢？你自己的早就没了。你把自己丢了，拿别人的东西来填，填不满的。别人的东西是别人的，不是你的，放在你身体里，它不认你。”

阿杰喝了一口啤酒，没有说话。

赵明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我父亲走了以后，我翻了他的遗物。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件旧衣服，一把剃须刀，一本存折，存折上的钱不多，是他退休以后一点一点攒的。存折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明义，爸不怪你。你看着办吧。’”

他的声音没有抖，但他的手指在烟卷上用力按了一下，烟头被按扁了。

“他看着办。他把命交给我了，让我看着办。我怎么看着办？我把他封在瓶子里，封了四年。他疼了四年。不是身体的疼，是魂的疼。我把他的意识从身体里抽走了，他的魂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自己是谁，每天在瓶子里转，转不出去。四年，他没有一天不疼。”

阿杰把啤酒罐放在地上，看着赵明义。“你不是故意的。你是想救他。”

“救他？我把他的魂封在瓶子里，叫救他？那宋阴把别人的怨念装在瓶子里，也叫救人？”赵明义的声音突然硬了一下，然后又软下去了。“不叫。都不是。是不想放手。不想让他走。不想让自己一个人。我自私。宋阴也自私。自私的人做出来的事，最后都会害了别人，也会害了自己。”

火堆里的柴烧到最旺的时候，火舌窜得比小光坐的墙头还高，橘红色的光把整个院子照得通亮。然后火慢慢矮下去了，柴烧成了炭，炭是红色的，没有火苗，但温度比有火苗的时候更高。赵明义用树枝拨了拨炭，让它们散开，散开之后，炭的表面蒙了一层灰白色的灰，灰下面是暗红色的光。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阿杰问。

赵明义把树枝扔进火里，看着那根树枝慢慢烧起来。“先把宋阴的事了了。然后，把那些被我害过的人，一个一个找出来。不是求他们原谅，是把他们该得的还给他们。张雨桐、陈志远、林小雪，还有那些没来得及被发现的试验体。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还。”

“怎么还？”

“不知道。但先去做。做着做着就知道了。就像你现在做的事——你不知道怎么帮宋阴，但你一直在做。做着做着，路就出来了。”赵明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去睡一会儿。明天挖盒子。你们也休息。”

他走进宋家老宅的土坯房里，里面黑漆漆的，月光照不进去。阿杰听到他的脚步声在里面响了几下，然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