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没有接话。赵明义又说了一句：“我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不着急回去。你们那边的事，你们自己决定。”

电话挂了。阿杰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四十七秒。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巷子里。红姐和老周飘在他身后，都没有说话。阳光从巷子上方的天空中照下来，在青砖墙上画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上面是亮的，下面是暗的。阿杰走在暗的那一边，他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另一个人在跟着他。

回到出租屋，阿杰把赵明义打电话的事跟阿涛和小白说了。阿涛听完，把赵怀远的笔记翻到民国元年的那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写。但空白的纸张上有一个浅浅的压痕，像是有人在上面写过字，写得很轻，没有留下墨迹，只留下了笔尖划过纸面的痕迹，细细的，银白色的，在灯光下侧着看才能看到。阿涛把笔记本斜着放在灯光下，用铅笔在压痕上轻轻涂抹，铅粉陷进压痕里，字迹浮现出来。

不是一句话，是一个名字。不是全名，是两个字——“阿九”。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模糊了，看不清。铅笔扫过那行小字的时候，铅粉没有陷进去，因为压痕太浅了，浅到几乎不存在。

“阿九。”阿杰念了一遍。“这是宋阴在等的人？”

阿涛把笔记本放下，靠在椅背上。“可能是一个人的名字，也可能是一个称呼。民国元年，宋阴如果不是活死人，那他当时多大？如果他活了四百多年，民国元年的时候他已经三百多岁了。三百多年前的人，他不会用‘阿九’这种现代称呼。除非‘阿九’不是他的名字，是他的代号。或者——他是宋阴变成活死人之前认识的人。是宋阴还没有开始追求永生的时候，就认识的人。”

红姐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桌前，看着那个名字。她叼着烟，眯着眼，烟头没有点，但她还是习惯性地眯眼。“九是数字，最大的一位数字。古代用九表示多、久、远。阿九——可能是‘阿久’，长久的意思。宋阴等的那个人，名字里可能有‘久’字，也可能是他给那个人起的名字。‘阿九’——叫起来亲切，像是家里人叫的。”

老周从墙里飘出来，停在桌前，低头看着那个模糊的名字。“不管是名字还是称呼，宋阴等这个人等了很久。他写那封信的时候，还在等。后来他变了，忘了自己在等。但他的心记得。他把心封在母瓶里，心记得。母瓶里的怨念，不是恨，是不想忘。他怕忘了那个人，所以把‘不想忘’封起来了。封起来就不会忘了。但他封起来的代价是，他再也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他知道自己在等一个人，但不知道那个人是谁。这才是他的怨念——等一个记不起来的人。”

客厅里安静了。小光从阿涛的手机里探出头来，看着桌上那个模糊的名字。他的身体在灯光下是半透明的，蓝色的光纹在他身上缓缓流动。“阿九。”他轻声念了一遍。“如果那个人也在等宋阴呢？如果那个人也找了他很久，没找到呢？那两个人就在同一个地方，等对方来找自己。但他们都不知道。”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