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姐飘到井底。井水很凉，凉到她的鬼脚都觉得凉。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摸到了赵德茂的头骨。很小，很轻，像一只碗。她把头骨从水里捧出来，举到眼前。

“赵德茂。”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井底的狭小空间里，回响了很久。“你是赵家的第一个守井人。你守了一辈子井，守到死。你的骨头在这里躺了很久了。你知道外面的世界变了吗？井没有了，水没有了，你守的东西不在了。你的儿子、孙子、重孙子，他们都走了。你的血脉还在，但他们不需要你守了。他们自己会活。”

井水动了一下，像有人在听。

红姐继续说。“你的骨头，我会带出去。不是扔了，是埋在柳河镇的老槐树底下。那棵树还在，你活着的时候就在。你可以在树底下看着。不守井了，守树。”

井水又动了一下。这次动得更大，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打在井壁上，又弹回来。

红姐把手里的头骨放在水面上，让它浮着。头骨没有沉下去，它浮在水面上，像一只小船。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红姐问。

井底安静了。没有声音，没有水波，什么都没有。然后，阿杰听到一个声音从井底传上来。不是从井口传下来的，是从井底的水里传出来的。声音很老，很慢，像是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睡眠里说了一句梦话。

“水……还在吗？”

红姐的眼泪掉下来了。鬼没有眼泪，但她的眼眶里有东西在闪。“在。井水还在。很深，很凉，很清。和你活着的时候一样。”

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水面的涟漪慢慢平了，头骨不再浮着，慢慢沉到了水底。但它沉下去的时候，阿杰觉得那骨头比刚才轻了一些。不是重量轻了，是上面压着的东西轻了。

红姐把骨头一根一根地从水里捞出来，用一块白布包好，包了一个小包袱。她把包袱抱在怀里，飘出井口。

“赵德茂走了。”她说。“他把井交给我们了。”

第二天，小分队和赵明义一起，把那口井填了。

不是用水泥封，是填土。阿杰从外面运了几车干净的黄土，一锹一锹地倒进井里。土落在水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声叹息。一锹，两锹，三锹。井水慢慢地被土盖住了，水面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圆孔，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阿涛在井口边放了一束白色的菊花。不是买的，是从小区花圃里摘的，跟物业打过招呼。菊花的根上还带着土，白色的花瓣上沾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李婉来了。她背着画夹，在老槐树下打开，铺好纸。她画的是那口井，但不是井口的样子，是井底的样子——她没下去过，但红姐跟她说了。她说她要画一张“送别”。画里，井底的水面上浮着一个小小的头骨，头骨周围有一圈一圈的涟漪，像是在笑。

陈阿姨也来了。她站在商铺门口，看着那个被填平的坑。她说，她梦里的那个声音，昨晚没有了。“来了来了，别催了”——她不用再说了。

赵明义把白瓷瓶留在了柳河镇的老槐树下面。瓶子放在树根旁边，用一块石头压着，不让风吹走。瓶子里已经没有东西了，但它是一个记号。他说，以后每年中秋，他来这里坐一会儿。

阿杰开车去柳河镇，把红姐送到老槐树下面。红姐抱着那个白布包袱，包袱里是赵德茂的骨头。她蹲在树根旁边，用手挖了一个小坑，不大，刚好能放下那个包袱。她把包袱放进去，用手把土推回去，拍平。没有立碑，没有刻字。她说，树就是碑，根就是字。

李婉在旁边画了第二张画。画的是老槐树，树根下面埋着一个小包袱，树冠上面挂着一轮月亮。月亮不是圆的，是弯的，但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