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周主任打来电话，住户都同意了。不是全部愿意，是没有办法。那口井在楼下，早晚要处理。陈阿姨第一个签的字。她说，梦里的那个声音，不吓人，就是有点烦，天天叫，叫得她睡不好。她想知道是谁在叫她，为什么叫。

阿杰租了一台电镐，在商铺的地面上画了一个方框，两米见方。阿涛戴上了耳罩，小光缩在手机里不出来——电镐的声音太吵了，他受不了。红姐和老周飘在天花板下面，看着阿杰和阿涛轮流动手。

第一层水泥打掉了。下面是碎砖、碎石、一层一层填进去的建筑废料。阿涛蹲下来，用手扒开碎砖，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是湿的，颜色很深，几乎是黑色的，闻起来有一股铁锈味。他用手指戳了戳，泥土很软，像是刚浇过水。

“这下面有水。”阿涛把手抽回来，手指上沾了一层黑色的泥浆。“井水渗上来了。井被封了，但水还在，从砖缝里往外渗。上面的土吸了水，越来越软。再过几年，地面可能会塌。”

阿杰用电镐继续往下打。打到大约一米深的时候，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砖。青砖，窄条的，砌成一个拱形的顶。砖与砖之间的缝隙里，有白色的东西，不是水泥，是石灰，老式的石灰，用手指一按就碎成粉末。

井顶。他们把井顶的砖撬开了几块，露出一个不大的洞口。洞口下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但有一股凉气从洞里涌出来，带着泥土和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更老的、更沉的味道。阿杰把手电往洞里照，光柱照到了水面。水面在洞下方大约半米的位置，黑漆漆的，像一面镜子。水面上有东西——不是漂浮物，是光。手电的光在水面上反射出一个圆形的光斑，光斑的中心有一块暗色的影子，像是一个人蹲在那里。

红姐飘到洞口，往下看。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师父，你在这里。”

阿杰把洞口扩大，让红姐能飘下去。红姐穿过洞口，飘到井底。井底的水不深，只到她的脚踝。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摸到了什么。不是石头，不是砖，是骨头。一根一根的，整齐地码在井底，像有人把它们一根一根摆好的。她摸到了腿骨、臂骨、肋骨，还有头骨。头骨很小，比她的小拳头大不了多少，骨头上很光滑，没有刀痕，没有裂痕，是自然老去的痕迹。

红姐把那根骨头从水里捞出来，举在手里。井水从骨头上滴下来，滴到水面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

“师父，你在这里。”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了，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老周也飘下来了。他看着那堆骨头，沉默了很久。“赵德茂。第一代守井人。他死的时候，把自己的骨头洗干净，码在这里。然后他用最后一口气把井口封上了。他不想让别人找到他的骨头，也不想让骨头离开这口井。他是自愿留在这里的。”

红姐把那根骨头小心地放回水里。“赵明义说宋阴把骨头取走了。不是宋阴取走的，是师父取走的。他从柳河镇的老井里把骨头取出来，又放回了这口井里。他为什么换一口井？”

老周想了想。“因为这口井更安全。柳河镇的老井，谁都知道。谁想找骨头，都会去那里。这口井没有名字，没有人知道。他把骨头放在这里，就再也没有人能找到了。”

阿杰在上面喊：“红姐，骨头怎么样？”

红姐站起来，飘出井口。“骨头在。赵德茂的骨头，全部在。赵明义不用去找别的地方了。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