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上,阿杰把车开得很慢。
不是累了,是他觉得今天的月亮值得多看一会儿。月光照在路面上,把柏油路照得像一条银白色的河。路两边的田野黑漆漆的,但田埂上有一层薄薄的霜,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有人把碎银子撒在了那里。远处的树是一排排黑色的剪影,一动不动,像在站岗。
阿涛坐在副驾,手里拿着手机,在看刚才拍的照片。他翻到地宫那张的时候,停了一下,把照片放大,看墙上的那些字。他把其中一行拍清楚了,放大之后能看到每个字的笔画。他把手机递到阿杰面前。
“你看这个字。”阿涛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字。
阿杰瞄了一眼,没看清,又把目光转回路面。“什么字?”
“‘念’。上面是个‘今’,下面是个‘心’。今心为念。”阿涛把手机收回去,靠在椅背上。“那些字里有很多‘念’。一遍一遍地出现。可能整面墙上刻的都是这个字。”
小光坐在后座,抱着兔子,靠着小白的肩膀。他靠不到实体,但他的头悬在小白肩膀上方一厘米的位置,那个姿势让他觉得安心。小白没有动,她怕一动,小光就会飘走。她的肩膀有点酸了,但她忍着。她把保温壶放在脚边,壶里已经没有茶了。
红姐飘在车顶上,和老周并肩坐着。两个人没有说话,都在看月亮。月亮已经从老槐树的正上方移到了更远的西边,但还是圆的,还是亮的。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红姐低头看了一眼,写的是:“阴宅地宫,拱顶刻字,内容待译。石台木盒,内藏纸条,宋阴笔迹。赵德茂骨头下落:翠屏小区老井。”
他把本子收回去,放进口袋。
阿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小白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手里还攥着保温壶的带子。她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小光抱着兔子,头歪着,像是在睡觉。他的身体在月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只有轮廓还看得清。红姐的影子从车顶垂下来,落在后窗玻璃上,淡淡的,像一层薄雾。
他踩下油门,车速快了一些。他想快点回到出租屋,但又不想太快。因为回到出租屋之后,明天就要开始查翠屏小区那口被填掉的老井,查赵德茂的骨头到底在不在那里,查宋阴还在地宫里留了什么东西。那些事情很重,他想让今晚的月亮多待一会儿。
出租屋楼下的灯还亮着。阿杰把车停好,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发动机的余热从引擎盖上升起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缕一缕的白雾。阿涛下车了,小白下车了,小光飘出去了,红姐和老周从车顶上飘下来。阿杰最后一个下车,锁好车门,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暗下去。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走到三楼的时候,声控灯坏了一盏,他在黑暗里走了几级台阶,然后下一盏亮了。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门里面很暗,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客厅照得半明半暗。墙上的日历还在,今天的格子被阿涛用红笔划掉了,写了一个“0”。不是用记号笔写的,是圆珠笔,用力很大,纸都被戳破了。
中秋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