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从井口爬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移开了。井口的正上方是空的，月亮在老槐树的另一边，银白色的光洒在树叶上，把叶子照得像缀了霜。夜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很多很多的人在低声说话。

他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九十九级台阶，上去比下来累得多。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肌肉在抗议。他的手也抖，指甲里全是灰尘和青苔的碎屑，黑黑的，洗不干净的那种。

阿涛坐在他旁边，把相机放在膝盖上，检查拍到的画面。他的手也在抖，但拍到的画面是稳的。地宫的结构、石台、木盒子、墙上的那些字。他把照片放大，看墙上的那些字，有些认出来了，有些认不出来。他看了一眼老周，老周摇头，表示他也不认识。那些字可能比老周还老。

小白把保温壶打开，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茶。茶已经不烫了，温的，正好喝。她把杯子递给阿杰，阿杰接过去，一口喝完了。她把杯子递给阿涛，阿涛也一口喝完了。她把杯子递到红姐面前——红姐摇头。她把杯子递到小光面前——小光摇头。她把剩下的茶倒在地上，敬那些没出来的人。茶水渗进泥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但地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李婉的画夹还打开着，画纸上画的是井口，但月亮的位置和刚才不一样了。她画了月亮移动的轨迹，从老槐树的树梢到井口的正上方，再到老槐树的另一边，用虚线连起来，像一条弯弯曲曲的路。路的起点是实线，终点也是实线，中间是虚的。她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门开了。门关了。月亮还在。”

赵明义最后一个从井口出来。他把白瓷瓶放在地上，蹲在井边，低头看着井里。井水又回来了，黑漆漆的，映不出月亮，只映出他自己的脸。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那张脸比他进来的时候老了一些，不是皱纹多了，是眼神变了。进来之前，他的眼睛里还有光——那种“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今天”的光。出来之后，那道光灭了。不是完全灭了，是变成了一种更沉的东西。不是失望，是一种“还没完”的等待。

“那口井，翠屏小区的，什么时候去？”赵明义问。他的声音没有力气，但每个字都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