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面了钱悯,还记得我吗?”
“我记得你,”钱悯抓着自己的大拇指,“你来过我们班。”
“记得就好,现在愿意和我们说了吗?”
“我不是凶手,钱悯也不是,”朱驯为自己,也为钱悯辩称,“我们,我们的确那么干过……”
“干过什么?说得清楚点,不要模棱两可。”
“我只是看到王泽山带着个袋子,”江阴手舞足蹈地咋呼着,“我哪知道那里面死了个人,隔着很远,也可能不是王泽山,对,肯定不是王泽山。”
“我可以理解为你知情不报吗?”
“不是的!”钱悯大声喊着,“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我跟蔡德贵根本不熟,我跟他一点儿也不熟!”
“不熟?可是有很多人说,看到过你和钱悯在篮球场,用一个篮球砸蔡德贵的脚。难道这也不算戏弄吗?”
“那是,那是他偷了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那东西属于王泽山还是属于蔡德贵?”
“我不知道,不知道……”江阴低声呢喃着,“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蔡德贵怎么死的我都不知道,我不是凶手,不是,我不是……”
“既然不是,你们为什么又恰好聚在案发现场?你们因为谁而聚在那里?”
“我忘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的手机也在你们那里,你们自己查就是了。”
“你在说谎。”
“我没在说谎,不是我给王泽山出的主意,我对天发誓!”
聊天很混乱,而且很不愉快。剩下的三名幸存者被牧勉带着,站在一扇玻璃外。玻璃内,一些人跪着,哭着,那张泛着银光的解剖台上,正躺着他们共同的熟人。
对很多学生而言,身体素质和学习能力之间好像有某种联系。一个孩子的身体素质越糟糕,考试成绩似乎就越好。
跳楼发生在结束最后一节晚自习,放学铃声刚刚打响的时候,很多人都看见也听见了。或许从此以后,这个学校还会修改校规,颁布一条禁止学生在晚自习时跳楼的命令。柳清言带人到现场后,巫凡一眼看出来死者是王泽山。至于另三个小孩,直到被带进警局冷静了一个多小时,才从这场沉默的悲剧中醒过来。
这是一场没有持续多久的,最终以受害者的死亡为结束的悲剧。生命被一些冷漠和淡然恶化成如此程度。当陈稔润又一次站在解剖台前,注视着王泽山的眼睛与黑眼圈,当柳清言一行人站在解剖台附近。当王家父母的跪地痛哭,老蔡儿女的无情响在大厅中央,当校长的刻薄与虚张声势的主治医生。当这些始终存在并且消不掉的事再次发生。
这群见惯世事的警察们鲜少有感性的时刻,即使每个人都清楚感性会影响案件判断,可如今案子破了,大家都提不起劲。牧勉将剩下那三个孩子,以及还在讨论赔钱事宜的蔡家后人拽到了审讯室里。此刻,小蔡也有了一些成长,他神色迷离,有些神经质地问牧勉,宇宙这么大,为什么卖我八万一平米?牧勉一时没反应,可他身旁的女人开了口,因为他过得很惨,还因为你非要买那套房子。他每个月只有两三千,两三千能干吗?只能跳楼了。
应该有谁把他们两个人的话记下来。有些人以引人注目的方式生活着,他们的存在会影响周遭的环境。其他一些人活了很多年,甚至能活过八十年,却什么都影响不到,时间在他们身上流逝,然后他们去世,下葬,被人遗忘。活了八十年,却没有真正活过。不过,对那三个小孩来说,他们学到了人生中最有价值的一节课。此课在任何学校都不教。牧勉将那三个孩子分别关着,分别在各自面前展示了如何运用法律,计算出蔡德贵这条命逝去后,法律上的价值究竟几何。
逃学的钱悯是一只失了窝巢的青春鸟,如同一群飘洋过海的海燕,只是拼命往前飞,最后飞到哪里,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掉入海中,可能因为磁差去了别的小岛,总之他偏了航,错了道,人类的塑料制品将这样的孩子扎得紧,困得结实,扎得没了思考的能力。
终日和母亲吵架的朱驯缺少一张文凭,就是那张文凭,可以遮羞包丑,小小一张纸,能把一个人的空疏,寡陋,愚笨,都掩盖起来。朱驯蹲在那个角落里,看着王父王母哭得爬不起来,站在朱驯身边的柳清言一言不发。她晓得身边这孩子对亲情不具备什么敏感度,有些敏感让人第一时间感到喜怒哀乐,而有些敏感,只是让人不那么敏感,那是一种麻木,沉默,使人变得迟钝,也是一种敏感。
闹剧结束了。三个小孩冷漠地走进这栋建筑,冷漠又默默地走出这栋建筑,只是进来又出去,没有失去任何东西,也没有获得什么,仿佛并不知情自己的命运将何去何从。不过也好,变得迟钝一些可以收获比敏锐的人更难收获的幸福,那样更容易快乐,去当一头快乐的猪,而不是当痛苦的苏格拉底。出生在这样一个国度虽然是幸运的,但总要付出些代价,例如来自夏天的遗憾。对现在的他们来说,他们还难以理解到,高考是一笔事关无数人的昂贵生意,涉及到的利润难以用金钱进行物理衡量。这其中至少涉及到大学门口路边摊摊主的生死,无数尸位素餐的所谓老师们念PPT的底气,还有教材,吹风机,极端主义的走狗,漏风的球场,限电,以此类推,一切都是生意。
这所学校当然不是市内众多的高考考点之一,只不过,选择在夏天离开这个世界,王泽山有他自己的想法。大多数时候,不幸更多源自内在。如果虚报价格的主治医生告诉蔡德贵真正的病情与治疗的价格,如果校长把自己贪污来的赃款拨哪怕一点进入蔡德贵的工资,如果学生们把各自嘴里的那根与文明无关的舌头收回去一点。
牧勉将王泽山家属从法医室送出了市局,一切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们还是会如往常一般回家做饭,然后去接孩子,吃饭,再按照生活的时钟规律地活下去,最后等待死亡的降临。可是分别,就是一杯酒过后,有的人留在了昨天,没能回来。什么都改变了。
————
殡仪馆内。
“你现在还想着要钱是不是?”牧勉拿着老蔡的笔记本,“你最好先好好读一下你父亲记下的这些东西。”
“我现在还要这些干什么?”小蔡不屑一顾地把这东西踢开,“死人又变不出替我还房贷的钱。”
“那你们究竟把生命当成什么了?”
“赶紧火化算了,”蔡德贵的女儿在一旁抽烟,“老东西的那套房子说不定还有用呢,那里面我记得,他还藏了几百块钱是不是?还有那个郭大强,叫他把偷我的东西都给我统统吐出来,老娘我留着还有用呢。”
柳清言听不动,也听不下去了,默默出了殡仪馆,找了个台阶出神地坐着。已经在这儿聊了十分钟了,什么都谈不拢,要钱的要钱,坚持火化的坚持火化,这对白领可等不及,分分钟几百万上下的口吻坚持要在今晚火化之后就离开丹柏,至于老蔡的那套房子,大可以留到明年过年再来收拾。
在殡仪馆外蹲了没一会儿,拿着钥匙走来的骆延出现在柳清言眼前。
“快起来……”骆延把柳清言搀起来,“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柳清言回了个惨淡的笑,“精力和心力已经被他们耗尽了。”
“钥匙给我,我来开车吧,你去睡一会儿好了。”
“先别回去,”柳清言望着不远处还在进行的闹剧,“去医院看看她吧。”
骆延担忧地看着柳清言,“你还有力气吗?”
“有,去医院吧。”
临走前,柳清言向屋内的牧勉打了个手势。SUV打着灯,遁入了城市的血管里。已经凌晨了,可骆延坚持结束工作后要来找柳清言。车子拐进了马路,这世间还是灯火依旧,南京路上,还是能看见一些警察和一群醉鬼在说着什么。这世界绝不会因为一个老人和一个学生的死亡而停摆,因为这世界上有远比死亡更重要的事,那就是经济,或者说钱,交易也够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