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格纳不以为然,他把两个背包扔进后备箱里,“这有什么?反正维持系统耗电又不多。”他弯下腰坐进车里,翘起二郎腿。
菲茨反倒显得格外无措和慌张,安弗看了眼电子屏上显示的电量——31.8%,她大概明白了菲茨话里的意思。
菲茨的句子变得更加断断续续,矛盾的词句让她听上去逻辑混乱,像个精神病人。
“不,不……这很重要,不…也可能不重要,这,这…我们,我们需要……不…我、我们可能需要丢掉一点东西……”她的声音像是藏在喉咙里似的。
“……否则我们可能回不去…”她缩在座位上,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说完这句话,贝格纳皱了下眉头,她抖了一下,急切地滑动着电子屏,尽可能捋清口舌地解释:“我、我们本来这次任务的距离就很极限……”
她低下头,绞着手指,“…然后又下了酸雨,开了快八个小时的维持模式。”仿佛现在出现这种问题是她的错误,“…原…刚刚多开的那几个小时,已经超出我们的能耗了……”
安弗静静听着她的解说,手指在刀鞘边缘摩挲。
男人翘起的腿终于放下了,身子坐直,话里都带着莫名其妙的火气:“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们回不去了吗?!”
菲茨像只缩着头的鹌鹑,藏在驾驶座里,她巍巍颤颤的声音响起:“…不……我,我是说……我们可能需要减重…”
贝格纳神色不悦地抵了抵后槽牙,“减多少?”
“…最好大于六十公斤,如、如果把那五个背包扔掉的话,应该够……”
她的手指扒在靠背上,其余部分完全被座椅后背挡住。
“背包留下。”
安弗的项圈震动了一下,警监冷漠的声音响起。她抬起头,撞见了另外两人的、同样的错愕。贝格纳咬了咬牙,没有再说什么。
六十公斤。
贝格纳的视线扫过安弗。
安弗的手已经放在刀鞘上,显然他不愿意失去这难得的、可以在监狱多换点优待的液体。
男人出口却是意料之外:
“喂,你,跟着我一起把后备箱的包扔了。”他指了指安弗。“管那监狱说什么屁话。”
僵持没有意义,安弗先下了车。
安弗把后备箱打开,看着车箱里摆着的五个沉甸甸的背包,压低声音,对着面罩自言自语:“如果我真的把背包丢了。”她拎起其中一个的肩带,举起来,对准项圈泛着红光的摄像头,“——那么这项圈会释放电击,对么?”
那声音笑了。“你很聪明。”
安弗也笑了,她说:“还是比不上监狱。”
贝格纳从车上下来,靠在后备箱上,见安弗不动,他靠了过去。“喂,你会不会开车。”
他拿起一个背包,佯装丢弃,另一只手搭上安弗的肩膀,慢慢靠近她头盔的按钮处。“我们可以合伙把那个女的…”
下一秒,刀抵着他的胸口。
安弗用力,他迅速松开拎着包的手,刀尖艰难地凿开一点安全服,割裂了尖锐的嘶鸣。贝格纳死死抓住安弗的手腕,把她手腕的骨头几乎要捏碎。
他的另一只手飞快伸向安弗的头盔,安弗抓住了他的手,在这艰难的压制中,她抬起假肢、膝盖猛击他的小腹。男人骂了一句,重心不稳,身体摔在后备箱上。
安弗趁着这个时机把刀尖对准腹部、用力、狠地扎下去。
但贝格纳握住了刀刃。那把被两人争执的匕首悬在空中,微微颤动。
像是一场诡异无声的掰手腕比赛。
他的安全服破了,裂口不大,气体正在飞速逃逸,贝格纳握着的双手慢慢渗出鲜血,滴在黄沙地面上,匕首的位置慢慢朝安弗这边偏移。他力气比她大。
风越刮越大了。
一块被吹飞的铁皮却扭转了局面。幸运女神倒戈了。
它狠狠砸中了安弗的背,这猝不及防的僵麻和痛感让她抽了一口气,贝格纳抓住了这个机会,把匕首牢牢握住,调转了一个方向。
他扑倒安弗,利刃刺穿了面罩,安弗猛地偏头,刀扎进耳朵,捅穿了她的耳垂。
碎玻璃飞溅在安弗脸上,差点落进她的眼睛,却又飞快地被风卷起。她的耳垂像是被火舌舔过,滚烫的鲜血燃烧着神经。她呼吸的空气被迅速夺走了,男人的全身重量都几乎压在她身上。
“切,看出来了有什么用。”
他笑着,上下扫视安弗一眼。“还好你的安全服没破。”安弗看着他笑得几乎张狂的面孔,在这窒息中,叫出了他的名字。
“……琳恩…贝格纳。”
男人愣怔了一瞬,安弗笑得艰难,挤出了第二句话:
“…你要不要看看你的后面?”
琳恩迅速回过头,泛着金属冷光的收集器在渐渐模糊的眼前一闪。
菲茨举起收集器又给他来了第二下,她的脸因恐惧和决绝而扭曲,面罩已经被几滴眼泪打湿,涌得越来越多。
琳恩·贝格纳的头盔被砸得震动,玻璃出现了裂痕,密密麻麻地占据了他的视野,他疯狂挥舞着手中的匕首。安弗爬起来,寒风和沙砾刮过她的脸,她在耳鸣中屏住呼吸。
安弗举起另一个收集器,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金属容器划破风声,砸向那颗还在挣扎的头顶。
车内,安弗坐在主驾驶,耳垂还在渗血,她开过这片黄沙。
菲茨坐在后座,胸口处爬着一道可怖的疤痕,安全服连带着皮肉一起外翻,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发出如同幼鼠般呜咽、哽咽的颤抖。
越过一块不显眼的巨石,后座那持续一路的抽气声连同呼吸,忽然被掐灭。
“安弗,她已经失去生命体征了。保险起见,你最好把她抛下。”
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安弗平静得可怕的声音:
“罗亚尔,闭嘴。”
听不出喜怒,这辆载着两个人、五个背包的车,就这样驶入风中,回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