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汀的声音重新裹上那层蜂蜜般的黏稠温柔,“你看,我们本可以避免这种不必要的损伤——用更文明的方式。”
她看了看安弗的手,摆出一副怜悯的姿态:“我可以给你配上最好的义肢。其实,只要你早点说,我当时就会考虑到这点的。”她继续说,“而断指这个规矩,确实有些太不文明了。”然后抱歉地承认:“是我当时考虑不周。”
安弗笑了笑,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几乎可以称之为温和的笑容,仿佛那份惯常的冷漠消融,露出她最里的一面。
克里斯汀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卸了一点力,正打算张嘴继续讲些什么。
“你总是这么一如既往。”
安弗扣动了扳机。
现在,时间开始以秒为单位倒计时。
她从二楼的窗一跃而下,在奔跑途中把消音器随手丢下。几乎同时,一阵尖锐刺耳的爆鸣声从身后的屋子炸开。
几秒后,一声喊着克里斯汀的尖叫响彻房间;下一刻,她的名字被人破音地喊出,那声音从窗户传来。是梅顿的声音。
安弗没有回头。
她喘着粗气,马不停蹄地穿梭在种满花草的院子里,每一步都竭尽全力地多迈一点。
正门肯定不能走。安弗双手握住漆着黑色的栅栏,全力一跃,她翻身的动作流畅,一道拉扯的力度却拦住了她——她的外套被栅栏顶端的尖刺勾住了。
安弗当机立断地脱下它,把它留在这片宅邸。
这栋房子坐落在商业区的别墅圈,想要逃出去至少还要十几分钟脚程。
在奔跑途中,安弗不小心撞到了些人,但她无暇顾及这些,后背和手心的汗一刻不停地泌着。
她听到后方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梅顿大声喊着,不过安弗实在是没工夫听她具体喊的是什么。
一声枪响。
一种无法抗拒的、纯粹的物理力量狠狠击中了她,安弗的左腿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棍瞬间击中,极端的灼烧感烫着她的皮肤,几乎没有知觉。
她失去平衡,猛地摔向地面。
梅顿射穿了她的腿。
她倒在花岗岩地面上,闷哼一声,几秒的麻木过后,炽热的撕裂感率先传来,随后深彻骨髓的、搏动性的剧痛从伤口处爆发。不再是表面的灼热,而像是有生命一般,随着心跳的节奏,一波比一波猛烈地冲击着大脑。她的腿像被穿透了。
安弗咬紧牙,用力握着手枪,撑着身体转了个方向。
她举起枪,对准梅顿的头颅。
温热粘稠的液体开闸般从贯穿口涌出,迅速沿着腿部皮肤流淌下来,浸透裤管和地面。
梅顿还维持着刚刚开枪的姿势,眼泪不住地顺着脸庞大颗大颗流下,持枪的手在剧烈颤抖,以至于她需要用另一只手死死握住手腕,才能勉强维持瞄准。
褐发女人往前走了几步,唇上毫无血色,她急促地呼吸着,用嘴大口大口喘着气。
她看上去快过呼吸了。
她看着坐在地上的安弗,看着安弗朝自己举起的枪口,她终于控制不住嘴里的呜咽,混着短促的吸气声溢了出来。
“你、你……你为,呜……为什么……”她艰难地吐出几个不成句的字词。
安弗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咽下泪水。
梅顿郑重地一字一句说道:
“我不会原谅你的,安弗。”
她一步一顿地越走越近,而她身后的队伍站在几步远处待命,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安弗看着她脸上迅速风干的泪痕和新涌出的泪水混杂在一起;不可置否地、平静地嗯了一声。
“……你,现在、现在叫我怎么办……?”
她压抑住了哭声,用一种怪异的音调朝着安弗发问。
冷风掠过她们之间的空隙,带着血腥味和未尽的答案。
她踏进那片血色的水泊里,对准安弗。
“抱歉,打扰了。”
一道过分礼貌的男声打断了这场对峙,身着考究西装的男人站在不远处,对她们笑了笑:
“有什么事情可以去警局说说。”他的目光扫过梅顿手中的枪,最后又落在安弗血流如注的腿上。
梅顿侧过头,恶狠狠地瞪了男人一眼。
他没被这阵仗吓到,微笑着继续劝说她:“这位女士,在这里杀人可不太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皮质证件,像展示名片般在梅顿眼前摊开。
“况且,我也并不想弄脏我家的门口。”
安弗的视线开始模糊,连男人和梅顿的争执声也渐渐远去。
失血和剧痛让她的意识逐渐涣散,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视网膜上最后的影像,是那个男人脸上礼貌而冰冷的笑容,以及梅顿那几道横在脸上,充满着痛苦与质问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