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赵山河动了。他转过身去,那动作快得像被什么东西弹开了一样,快到他差点用那只打着石膏的右手去撑墙壁。他反应过来及时收了力,改用左手按住了墙,整个人面朝米白色的墙壁,额头几乎要碰到墙纸上那朵浅灰色的小碎花。他的后背对着陆明远,宽阔的、被深灰色T恤包裹着的、肩胛骨微微耸起的后背,像一道突然竖起来的不算合格但仍然尽心尽力的屏障。这个转身太猛了,猛到他的脚在地板上发出了一声不算小的摩擦声,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像一道惊雷,轰隆隆地滚过两个人的耳膜,把空气都震出了肉眼看不见的波纹。
他的后脑勺对着陆明远,头发还是湿的,有几滴水珠从发梢滴下来,顺着他的后颈滑进了T恤的领口里,在他深色的衣服上留下了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润的印记。他的耳朵从侧面露出来。那个耳朵太红了——不是普通的红,不是害羞或尴尬时的那种浅浅的、淡淡的、像涂了一层腮红一样的粉红,而是一种从耳垂到耳尖、从耳廓到耳后、整只耳朵从头红到尾的、像被什么东西烧过一样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触目惊心的、不容忽视的红色。那只耳朵像一盏信号灯,没有任何遮拦地、直白地、赤裸裸地宣告着它的主人此刻的状态——他知道自己的身体背叛了他,他知道这只耳朵已经把他出卖了,但他无能为力,因为他不能让耳朵不红,就像他不能让心跳不快、不能让目光不往下看一样。
陆明远看着那只通红的耳朵,心跳更快了。赵山河的声音从墙壁那边传过来,有些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在说话:“我看你半天没出来,怕你摔倒。”他的声音不太自然,比平时高了一些,像是被人掐着喉咙说的,里面有一种他不曾有过的、让人想要相信他但又不怎么信得过的、既真诚又可疑的东西。
“脑震荡,”他补充道,“医生说不能摔。”说完他自己在墙壁前面闭了一下眼睛。他跟自己说,这个理由够好了,天衣无缝,逻辑完整,滴水不漏。他只是关心同学,只是担心陆明远的脑震荡,只是怕他在浴室里晕倒没有人知道。他是班长,也是他的同班同学。同学就应该这样,他不需要面壁,不需要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不需要心跳快得像刚从球场跑完几个全场,也不需要在这个没有人的走廊里、对着这面什么都没有的米白色墙壁,像一个做了什么亏心事的贼一样不敢转身。
陆明远盯着赵山河的后背看了大约一个呼吸的长度。然后他跑了。他没有说话,没有说“谢谢”,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嗯”。他低着头,把T恤的下摆攥在手里,攥得手背上青筋都跳出来了,然后迈开步子,用那种介于走和跑之间的、急切的、仓皇的、像身后有洪水猛兽正在追赶的小碎步,从他站立的位置一路小跑到了客房门口。他的白色小腿在走廊的灯光下快速地交替移动着,像两只受惊的、急于归巢的、白色的鸟,每一次交替都带着一种仓惶的、大难临头般的急迫。他推开门,闪身进去,关门。
门锁咔嗒一声落下的瞬间,他把后背抵在门板上,整个人像一滩融化的雪一样顺着门板滑了下去,蹲在了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那件白T恤的领口因为他蹲下的动作又从肩膀上滑下去了一大截,但他没有去拉,因为他要捂脸,他的手只有两只,他捂不过来。他的耳朵在烧,他的脸颊在烧,他的脖子在烧,他的锁骨在烧,他的手臂在烧,他的手心在烧,他整个人像一块被丢进熔炉里的冰,从里到外都在融化、蒸发、变成气体,然后从那些他捂不住的缝隙里逃逸出去,逃到这件白T恤的纤维里,逃到客房的空气中,逃到走廊那条橘黄色的、被灯光铺满的小径上,跟另一个人还没有散尽的体温纠缠在一起。门板是凉的。他的后背贴着门板,那股凉意透过薄薄的白T恤传到他的皮肤上,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冷,因为他的皮肤本身就烫得像个火炉,那点凉意还没来得及深入就被他身体的热量蒸发掉了。
走廊上,赵山河还面着壁。
他听到了陆明远离去的脚步声——小碎步,很急,很快,像一只被猫追着跑过走廊的小老鼠,脚步声从大变小从小变无最后彻底消失在“咔嗒”一声门响里。那个声音像一枚图钉,把一片薄薄的金色标签钉在了这个时间轴的这个坐标上。此刻之前与此刻之后的所有事物,都将以此作为参照。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蹲了下去。
右臂的石膏在地面撑了一下,他的膝盖落在地板上,一个人蜷在那面米白色的、印着浅灰色小碎花的墙壁前面,把额头抵在了冰凉的墙纸上。墙纸的纹理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了细密的、纵横交错的印记,但他没有心思去在意那种轻微的不适感,因为他的眼睛——那双应该看着前方、看着走廊、看着陆明远消失方向的眼睛——此刻闭着。
他闭上眼睛的理由自己都不想说出口。是因为他只要睁着眼睛,眼前就会出现那个画面。那件白T恤大到不像话的领口,那道从锁骨蜿蜒而下的细细线条,那片白色布料后面若隐若现的、平坦的、单薄的、没有被任何人触碰过的身体轮廓。这些画面像被刻进了他的视网膜一样,他睁着眼睛的时候它们叠加在现实世界上——米白色的墙壁上印着陆明远的锁骨,浅灰色的碎花图案里藏着他白到发光的皮肤。他闭着眼睛反而更清晰了,没有了现实世界的干扰,那些画面变得更大、更近、更具体、更像他在某一秒钟里真实看到的那样。他记得他看到了,记得那些不应该被看到的东西,记得当时的每一帧画面每一个细节每一丝微妙的光影变化。他把它们存储在了某个他自己找不到的、但却真实存在于某个位置的、密封的、上了锁的文件夹里,然后在每一个他不设防的时刻——比如现在,比如他闭着眼睛蹲在走廊墙壁前面的时候——那个文件夹就会自动打开,自动解压,自动把所有内容投射到他的眼前,以高清的、慢镜头的、循环播放的形式。
赵山河蹲在走廊的墙壁前面,他用左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缝间露出他因为闭得太用力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他想,他再也不能看陆明远穿白衣服了。不,不对。是他再也不能看陆明远穿任何衣服了。
也不能不穿。
不对,也不是这个。
是他不知道该怎么看陆明远了——用什么样的目光,什么样的距离。在他看过那些之后,他还能像以前一样坦坦荡荡地站在他左边,坦坦荡荡地握住他的手腕,坦坦荡荡地在篮球场上把球传给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