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小区时,陆明远透过车窗瞥见一排银杏树。其中一棵格外挺拔,笔挺的树干直指天空,像一支稳稳插在地里的箭。赵山河坐在他身旁,腿上搁着石膏,用左手扒着车窗往外扫了一眼,忽然笑出了声。“有银杏树的就是我家,就那棵,”他抬了抬下巴,“小时候种歪了,我爸说拔了重种,我不肯。拿绳子拉了好几年,暑假天天去调松紧。”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像在聊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可嘴角是弯的,眼睛也是弯的——那种弯法不像在回忆,更像在触摸某个具体的、有温度的东西,就像冬天捧在手心的热红薯。
赵妈妈从后视镜里看了赵山河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和他如出一辙。
车子直接开进了家里的车库。通往屋内的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框上挂着个松果花环,花环已经有些干枯,松果鳞片微微翘起,像一朵朵正在绽放的褐色小花。门廊下摆着一双灰色棉拖鞋和一双深蓝色男式拖鞋,整整齐齐地放着,鞋尖朝外,像是特意在等谁回来。
赵妈妈开门后,侧身让陆明远先进去。
玄关很宽敞,鞋柜上摆着个陶瓷小白猫摆件,眯着眼蜷着身子,像在打盹。鞋柜对面的墙上挂着一面圆形镜子,旁边贴了张便利贴,用圆珠笔写着“山河:牛奶在冰箱。”字迹清秀整齐,该是赵妈妈的手笔。下面还有一行字,笔迹更潦草些,像是匆忙写下的:“知道了。——山河”。
陆明远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开始解运动鞋的鞋带。
“让山河给你找双拖鞋。”赵妈妈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带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油锅里东西翻炒的滋滋响。
赵山河在他身后也脱了鞋,用左脚踩右脚后跟的方式蹬掉两只运动鞋,歪歪扭扭地倒在鞋柜旁,一只朝东,一只朝北。他看了看陆明远那双摆得整整齐齐、鞋带系得一丝不苟的白色运动鞋,又瞥了瞥自己那两只东倒西歪的鞋,想了想,蹲下来用左手把它们也摆得齐整了。
赵家的张阿姨六十多岁,圆脸,头发烫着小卷,围裙上印着只卡通母鸡。她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赵山河就笑着小跑出来:“山河回来啦?瘦了!这是同学吧,穿这双,新的。”语气里带着心疼和欢喜,手麻利地打开鞋柜,拿出一双拖鞋放在陆明远脚边,又抬眼看向他:“长得真俊。”
“谢谢。”陆明远的耳尖红了一下,不明显,但赵山河看见了。
赵家的客厅很大,却不像陆明远家那种“大”——不是空旷冰冷、像展厅似的大,而是被很多东西填满的、暖融融的、让人舒服的大。
深棕色皮沙发的坐垫上铺着条浅灰色毛毯,一角垂到地板上。茶几上放着本翻到一半的书、一副眼镜、一个印着大学校徽的白瓷杯,杯底还剩一小圈没喝完的茶,茶渍干了,在白瓷壁上留下淡褐色的印记。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照片:赵山河小时候穿小西装弹钢琴的、一家三口在海边笑得灿烂的、赵妈妈穿博士服戴方帽的——还有个插着干芦苇的玻璃花瓶,芦苇穗子泛着白,毛茸茸的,在气流里微微颤动。
这个家是有呼吸的。每样东西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待着,不说话,可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语言,一种关于“这里有人住着,这里有人爱着”的语言。陆明远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个不小心闯入别人梦境的人,不知道该往哪走,不知道脚该落在哪,怕一动就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楼上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赵爸爸的声音:“回来了?”
赵爸爸从楼梯走下来,穿着深灰色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他不像赵妈妈那样一眼就让人觉得温暖,却也绝不是那种让人想躲开的人。他的目光先在赵山河身上停了一下——那个停顿里有打量,有心疼,还有一种父亲对儿子、不轻易说出口的非语言的关心——随即转向陆明远,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不大的弧度。那弧度虽小,陆明远却能清晰地分辨出,这是不含客套与敷衍的、全然真诚的笑意。
“叔叔好。”陆明远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快进来坐吧,饭马上就好。”
餐厅挨着客厅,一张长方形的实木餐桌摆在中央,桌上已整齐地码好了几道菜,白色瓷盘的边沿像一圈安静盛放的花朵。
阿姨端上最后一道汤时,热气蒸腾而起,在餐厅的灯光下凝成一片小小的、不断变幻形状的白雾。热气里裹着酱油的咸香、醋的酸冽、姜蒜的辛香、肉的醇厚与蔬菜的清甜,它们交织着上升、扩散,将不大的餐厅填得满当当的。
陆明远闻到其中一道菜的味道,身体微微僵住了。
那道菜盛在白色深盘里,油亮的酱红色中点缀着几段干辣椒和一小撮切碎的青蒜。五花肉切成薄片,肥瘦相间,在酱汁里浸得油润发亮,像被夕阳染透的薄云;旁边配着黑褐色的梅干菜,切得细碎,吸饱了肉汁,每一粒都闪着油润的光。香气扑面而来的瞬间,陆明远的鼻腔猛地一酸。
梅菜扣肉。
不是北方用干豆角做的扣肉,而是地道的南方做法、南方调料、南方味道。他太熟悉这个味道了——熟悉到闭着眼都能勾勒出那套工序:五花肉先煮后炸,炸透后切片,码进碗里再上锅蒸,耗上几个小时,每一步都浸着耐心与爱意。这个味道曾是他世界的底色,是无需思考就能确认的“家”的气味。后来他很少再闻到了。妈妈组建了新家庭,有了新的孩子,新的厨房里或许也飘着新的味道,但他不知道了——因为他早已不在那里。
“山河说你从南城来,”赵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手里还握着汤勺,“我让张姐学做了几道南城菜,也不知道像不像,你尝尝。”
陆明远低着头盯着那盘梅菜扣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是梅菜扣肉,”赵妈妈走到桌边,用汤勺指了指那盘菜,又点了点旁边的另一道,“这个是糖醋小排,按南城做法调的,用的是你们那边的镇江香醋。这个是清炒时蔬,选的是南城常见的小油菜。还有一道莲藕排骨汤——我看南城菜馆都有这道菜,就让张姐试着炖了。听说藕的选法也有讲究,不知道这藕合不合口味。”
陆明远望着满桌的汤菜,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股要涌上来的情绪压了下去,压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可那个“谢”字像隔了层厚棉被,含混得连自己都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