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见钟情了。他喜欢陆明远。不是对朋友的喜欢,不是对同学的照顾,不是对一个需要帮助的人的同情和善意。是那种他会想亲他的、想一直看着他的、想把他搂在怀里不松开的、想让他永远待在自己世界里的喜欢。是那种他以前只在书里读到过、在电影里看到过、在别人身上听说过、而自己从未体验过的、真正意义上的、不可理喻的、无法控制的、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和害怕的喜欢。
当认识到这种喜欢开始,他有一点害怕。
不是害怕喜欢一个男生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觉得喜欢一个男生有什么问题,他爸妈从小就没教过他这种偏见,他妈在大学里什么学生没见过,他爸做生意什么人不接触,他们家的餐桌上的谈话内容永远是怎么做人而不是做什么人。他害怕的是这种喜欢的浓度和速度。它来得太快了,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深入骨髓;它太浓了,浓到他觉得自己的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这种喜欢,每一次心跳都在把它泵向全身的每一个角落,泵到指尖,泵到脚尖,泵到他身体的每一个最细微的、最遥远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缝隙里,然后那些缝隙就被填满了,被撑开了,被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滚烫的、汹涌的东西撑得变了形,永远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他害怕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不想吓到陆明远。
陆明远是那种需要轻轻碰、慢慢靠近、用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建立一点点信任的人,像一只被人类伤害过的、还在流浪的、瘦弱的、浑身是伤的猫。你伸出手去,它会往后缩,不是因为它不想被摸,而是因为它太想被摸了,但是它怕你摸完之后又把手收回去,那种“得到了又失去”比“从来没有得到过”要疼一万倍,它疼过了,它不想再疼一次了。
所以赵山河不能太快。他不能告诉他“我喜欢你”,不能告诉他“从第一天起我就喜欢你了”,不能告诉他“我发现自己对你一见钟情”——这些话对陆明远来说不是告白,是威胁。他会跑的,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因为他怕你好到最后还是会走。
所以赵山河选择了沉默。
他选择继续做那个“对他照顾有加的同学”。他选择在陆明远需要的时候出现,在陆明远不需要的时候退到适当的位置。他选择用行动而不是语言,用陪伴而不是告白,用“我在这里”而不是“我喜欢你”。他选择等,等陆明远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用他自己的节奏和速度,学会相信“这个人不会走”,学会接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愿意为我停下来”,学会从“依赖”里慢慢辨认出那些和依赖缠绕在一起的东西——那些东西现在还没有长出来,或者长出来了但陆明远还看不到,但赵山河相信它们会长的,因为他在用自己的温度、自己的心跳、自己每一次折返、自己每一次拉住陆明远手腕的力度,一点一点地浇灌着它们。
它们会长出来的。他不急。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等。
“想什么呢?”陆明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的、糯糯的沙哑,像一颗被剥了壳的、软软的、热乎乎的鸡蛋。
赵山河转过头,看到陆明远正侧着头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一点困惑,还有一点极其隐秘的、连陆明远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依赖。那种依赖没有写在脸上,而是写在他看向赵山河的方式里——他看赵山河的时候,跟看其他任何人的时候都不一样。看其他人的时候,他的目光是收着的、缩着的、像是在试探水温的脚趾,随时准备缩回去;看赵山河的时候,他的目光是放开的、摊开的、像一个人走进一间他知道很安全的屋子,把外套脱了,把鞋子换了,把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瘫在沙发上,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待着。
他在赵山河面前待着。这大概是他能给的最大的信任了。
“没什么,”赵山河笑了笑,用左手揉了揉自己有些僵硬的脖子,“在想早餐吃什么。”
陆明远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点不信,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从床上坐了起来,病号服的上衣在他坐起来的时候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大截,露出一整个白得发光的肩膀和一小片锁骨以下的、平坦的、瘦到能看到肋骨轮廓的胸口。他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伸手把滑落的衣领捞起来,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起床一样。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那个哈欠让他整个人都微微弯了一下,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细细的、还没有长成的竹子,弯下去,又弹回来,带着一种属于清晨的、新鲜的、蓬勃的、虽然还很微弱但确实存在着的生机。
赵山河看着他从床上坐起来,看着他揉眼睛,看着他打哈欠,看着他捞起滑落的衣领,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火在盖子下面继续烧着,烧得他胸口发烫,烧得他手指发痒,烧得他看着陆明远露出来的那截后颈上细软的绒毛时,需要咬住自己的舌尖才能阻止自己凑过去。
“走吧,”赵山河从床上翻下来,赤脚踩在微凉的白色地砖上,“去晚了粥就凉了。”
陆明远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那个眼神里依赖的成分更多了一些。不是刻意的,不是他能控制的,而是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泛上来的、像地底的泉水一样压不住的东西。他在看赵山河的那个姿态里,在赵山河说的那句“去晚了粥就凉了”的语气里,寻找着某种他需要确认的东西——这个人还在吗?这个人还愿意吗?这个人昨天为我骨折了,今天他还会像昨天一样对我吗?
赵山河感觉到了那个眼神里的问题,他给出了答案,用他看向陆明远的方式——直接地对视,不闪不避的、坦坦荡荡的、没有任何隐瞒的目光,像是在说:我在。你看看我,我就在这里。你转头就能看到我,你伸手就能碰到我,你开口叫我的名字我就会回应你,你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你在,我就在。
他把左手伸向陆明远。
那个姿势不是要牵他,不是要扶他,不是要拉他起来,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我在你旁边,你要的话可以搭着我”的、适度的、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的邀请。他的左手摊开,手背朝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给你,要不要随你。
陆明远看着那只手,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比赵山河的小了一圈,白了两个色号,凉了三个温度。他把自己的手轻轻地搭在赵山河的掌心里,不是握,不是抓,只是搭着,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很脆弱的、需要依靠的、但又不愿意承认自己需要依靠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它觉得可以暂时停靠一下的地方,小心地、试探地、随时准备着如果这个位置不稳就跑开地,放下了它所有的重量。
那个重量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赵山河觉得自己的掌心像是托住了整片天空。
他的手指慢慢地、轻轻地合拢,把那只凉凉的白色的手包进了自己的掌心里。他没有握紧,只是松松地拢着,像捧着一滴水,怕它蒸发,怕它流失,怕它从自己的指缝间滑走,再也找不到。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慢慢来,不要急,他有的是时间。然后他又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慢慢来,不要急,他愿意给你一辈子。
窗外的阳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镀了一层金色的、暖暖的光。窗台上不知道是谁放了一盆绿萝,深绿色的叶子在晨风中微微摇着,叶面上还挂着没干的水珠,在阳光里闪着碎钻一样的光。远处操场上响起了早操的广播声,那声音隔了好几栋楼,传到这个病房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很小很小了,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哼着歌。
新的一天开始了。
出院手续是周一上午办完的。
主治医生在病历本上龙飞凤舞地写了几行字,抬起头看了看陆明远,又看了看旁边石膏上已经被陆明远用圆珠笔画了一只小乌龟的赵山河,嘴角压了压笑意:“回去好好休息,下周再来复查。这几天课不要着急回去上课,脑袋的事不是小事,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