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山河摸出枕头下面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七点二十。”
“哦。”
外面走廊上的声音越来越多了。推车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开水间里接水的声音,护士站电话铃声响起又挂断的声音——早晨的医院有自己的节奏,一种跟白天的嘈杂、夜晚的安静都不同的、介于睡与醒之间的、充满了可能性的、像是所有的事情都正要开始的、却又并不着急的节奏。
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年轻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两张病床并排靠窗放着,一张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人睡过,另一张床上挤着两个人,一个高个子男生侧躺着,右臂上打着石膏,环在另一个人的腰上,另一个人比他矮了大半个头,整个人嵌在他的怀抱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一小截白到发光的脖颈。被子被踢到了腿上。
护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八卦的、暧昧的笑,而是一种被某种温暖的、美好的、让人心情好的东西击中时才会有的、自然而然的、不带任何多余含义的笑。她见过太多住院的病人,有孤独到连来探病的人都没有的,有一大家子人围着一圈吵吵嚷嚷的,有夫妻俩老头子老太太并排躺在一张床上看电视的——骨科的病房虽然名义上不让家属陪床,但她从来不会把那些老夫妻赶走。老了啊,老了就是两个人挤在一张窄窄的病床上,谁也不会嫌弃谁,谁也不会觉得挤,因为这辈子最长的路都是一起走的,挤一挤算什么呢。
这两个小男生让她想起了她爷爷奶奶。不是说他们老,而是他们挤在一起的样子,跟她爷爷奶奶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一样的东西——一种自然而然的、不需要思考的、像呼吸一样理所当然的亲密。不是刻意的,不是表演的,不是做给别人看的,而是他们自己就是这样的,睡着的时候是这样,醒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不管有没有人看到,他们都是这样的。
“量体温。”护士笑着说,把手里的体温枪举了举,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指了指,“不过你们这样我不好量啊,得分开一下。”
赵山河这才终于松开了手。
陆明远在他松手的那一刻微微蜷了一下身体,像是感觉到了那个温度的消失,身体本能地在寻找那个已经不存在了的、热量的来源。那种蜷缩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的赵山河,根本不可能发现。但赵山河发现了,他的心脏在那个瞬间猛地疼了一下,不是因为骨折,而是因为陆明远那个本能地、无意识地、像婴儿寻找母亲□□一样的、寻找他的温度的动作,让他整颗心都揪了起来,紧紧地缩成一团,像被人用力地攥在手心里,攥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伸手重新把陆明远拉回来。但他没有。因为护士还在,因为陆明远大概不会喜欢在别人面前被这样搂着,因为他不想让陆明远觉得他是一个不正常的、过界的、会让人不舒服的人。所以他只是坐了起来,用左手揉了揉有些僵硬的后颈,假装那个转过头时发出的轻微的骨骼咔嚓声是因为睡姿不对而落枕了,而不是因为他的心刚刚在胸腔里碎成了很多片,每一片都在喊着一个名字。
护士量了体温,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又问了一下两个人的名字和床号,核对了一下手腕上的信息带,然后告诉他们餐厅在一楼,七点到八点半供应早餐,过了点就没了。她走的时候帮他们把窗帘拉开了,窗帘布沿着轨道滑开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地叹息。
阳光从整面窗户涌进来,把整间病房照得亮堂堂的。那些昨天还显得冰冷的、惨白的、像停尸房一样的白色墙壁、白色床单、白色枕头,在晨光的照耀下忽然变得柔和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面轻轻地刷了一层暖色调的釉,白还是白,但不是那种让人心慌的、没有温度的白了,而是一种干净的、明亮的、让人觉得新的一天也许没有那么糟糕的白。
陆明远眯了眯眼,用手背挡住了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他的手背在晨光中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皮肤下面那些细细的、分岔的、像河流一样纵横交错的青色血管。阳光把他的手指照出了半透明的质感,指尖是粉色的,指甲盖是粉色的,连手背上那几道细小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已经快要愈合了的白色划痕,在阳光里都变得柔软了许多,不再像是伤痕,更像是某种自然的、属于这双手的、独特的纹路。
赵山河看着他用手背挡住眼睛的样子,心里那团昨天就开始烧、烧了一整夜、烧得他整夜没睡好、烧得他心口发烫、烧得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的火,又旺了一些。那团火的颜色跟陆明远手背上那些在阳光里透出来的粉色一样,是一种温柔的、不灼人的、却足以把一切烧成灰烬的温度。他看着陆明远放下手,看着他的睫毛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看着他的眼睛在这种光线里变成了透明的、亮晶晶的、像是一滴被凝固住的、还在发光的蜂蜜的颜色,看着他的嘴唇因为刚睡醒而微微有些干,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竖向的干纹,像一片在秋天里卷了边的、还没来得及落下的叶子。
他想亲他。
这个念头从赵山河的脑海里浮现出来的那一刻,他甚至没有觉得意外。不是“我怎么会有这种念头”的意外,而是一种“哦,原来如此”的了然,像是一个你已经怀疑了很久的、一直不敢确认的、一直在回避的真相,终于在某个再也无法回避的时刻被摆到了桌面上,你看着它,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如释重负。你只是看着它,看着这个你早就知道、却一直不肯告诉自己的事实,安静地、诚实地、不带任何修饰地,对自己说了一句——
哦,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的。原来从第一眼就开始了。不是昨天的篮球赛,不是之前的奔跑。是第一眼,是那天早上,他拎着一袋水推开407的门,陆明远从行李箱前抬起头来,晨光落在他侧脸上,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光线里亮了一下——从那一刻就开始了。他只是在后面的每一天里,一次又一次地、不厌其烦地、用无数个细小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选择,反复确认着同一个事实:他想看到这个人,想靠近这个人,想保护这个人,想让这个人在他的世界里待着,永远不要离开。
他对陆明远一见钟情。因为他漂亮。就是因为他蹲在地上开行李箱的样子太好看,因为他抬起头来时阳光刚好落在他脸上,因为他的睫毛在晨光里像两把金色的扇子,因为他的眼睛在那个瞬间亮了一下,那一下亮得赵山河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会因为一个人的美貌而心动,这是他以前从来不知道的事情。他以为自己是那种更理性的、更看重内在的人,他以为所谓的一见钟情不过是文学作品里美化了的见色起意,他以为自己不会成为那种肤浅的、看到一个好看的人就走不动路的人。但陆明远出现了,陆明远蹲在地上开行李箱,陆明远抬起头来看他,陆明远的眼睛在那个瞬间亮了一下,然后赵山河这辈子所有关于“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的认知,在那个瞬间全部作废了。
所以他在食堂门口折返回来抓住他的手腕,不全是怕他抢不到排骨,是因为他回头的时候看到陆明远的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那个画面让他心脏猛地抽了一下,抽得他当时就停了脚步,转身跑了回去;所以他看到他被人围住的时候才会那样失控,那是一个人的宝藏被人发现、被人觊觎、被人碰了的时候才会有的、绝对的、不容侵犯的愤怒——那是我的,你们不准碰。
可是现在的陆明远虽然还是漂亮,但更像一个易碎的水晶娃娃,我再也没法只站在原地心安理得欣赏他的漂亮了。我只想走过去,把他好好护在我身边,替他挡开横吹过来的风,接住他快要站不稳的身子,把这尊一碰就碎的水晶娃娃,妥帖收进我搭好的暖窝里,再也不让任何人碰坏他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