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北城南风 > 第9章 吃药

第9章 吃药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陆明远变成了一个布娃娃。这不是一个比喻,这是赵山河在接下来半小时里唯一能用来形容陆明远状态的一个词。布娃娃。那种被塞了棉花、缝了四肢、摆放在商店橱窗里的布娃娃,它有人的形状,有人的五官,甚至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但它跟“活着”这个词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陆明远坐在病床上,后背靠着升起来的床栏,头微微偏向右侧,浅棕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但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内容,像是有人把他的灵魂从身体里取走了,放进了冰箱的冷冻层,然后往这具空壳里填满了棉花和碎布。他的手指平放在床单上,不握拳,不伸展,就那么平平地摊着,像是被什么人忘记收回去了。他的呼吸很浅很慢,胸腔起伏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如果不是胸口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偶尔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赵山河几乎要以为他已经停止了呼吸。

赵山河叫了他一声。“陆明远。”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某个很脆弱的东西会不会碎掉的那种紧张。陆明远的眼皮动了一下。那种动不是眨眼,而是一种非常缓慢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面才传达到的运动信号,他的睫毛慢慢地、慢慢地上扬,露出那双空洞的、没有焦距的眼睛,朝赵山河的方向偏了偏。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内容——没有困惑,没有询问,没有回应,甚至没有任何存在的证明。那一眼像是一面镜子,但镜子的后面没有人在看。

赵山河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他站起来,脚下的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几乎是跑着冲出病房的——不是那种惊慌失措的跑,而是一种被某种巨大的、不可名状的恐惧驱使着的、急促的走。他走到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正在低头写着什么记录,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我同学,他吃完药之后就不动了,”赵山河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声音有些发紧,“我叫他他也不理我,眼睛睁着但好像看不到我,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护士跟着他回到病房的时候,陆明远还是那个姿势,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护士走过去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摸了摸他的脉搏,然后转头对赵山河说:“没关系的,这是精神科药物的正常反应。那个药有镇静作用,会让人的思维和反应速度都慢下来,看起来就有点呆呆的。等他身体适应了药物代谢,或者停药之后就会恢复的。”

赵山河知道护士说的是事实,但她平静的语气和公式化的解释对他此刻的状态没有任何帮助。他站在陆明远的病床前,低下头看着他,看着这个躺在白色床单上、几乎要跟床融为一体的人,心底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丢脸的恐惧。他不是一个会害怕的人。他参加物理竞赛的时候不会害怕,站在篮球场上面对比自己高一头的对手时不会害怕,今天下午在走廊里面对五六个人的时候也没有害怕。但此刻他害怕了。不是因为陆明远的病有多重,而是因为一种他无法命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只无形的手,从他胸腔里伸进去,攥住了他的心脏,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拧着。

他害怕那种空洞的、没有焦点的眼神。他害怕陆明远明明是睁开眼睛的,却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却怎么也穿不透的膜在看这个世界。他害怕这个从南方来的、白得像纸一样的、笑起来眼尾会弯出好看弧度的男生,正在一点一点地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不是离开,而是融化,像一块冰放在室温下,无声无息地、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变成一滩水,然后蒸发成什么都看不见的气体。

他在陆明远的床沿坐了下来。床沿很窄,只够他半个屁股坐上去,他的左腿踩在地上,右腿的膝盖微微顶着床垫,整个人的姿势有些别扭,但他没有心思调整。他的左手伸出去,轻轻地覆在陆明远放在床单上的那只手上。陆明远的手很凉,凉到不像是活人的温度,五指松松地蜷着,指节分明,像一件被遗落在雪地里的、精雕细琢的玉器。赵山河用自己的手包裹住了他的手,那只手比他小了一圈,白了一个色号,被他干燥而滚烫的掌心整个地盖住了,只露出几根白皙的指尖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盖。

他跟陆明远说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入睡。他说了很多——说了今天下午篮球场上陆明远投进的那个三分球,说那球弧线特别高,高到所有人都以为要飞出去了,结果干干净净地落进了篮筐里,篮网都没怎么动。说他高一那本笔记,里面的物理部分记得最详细,因为物理是他最喜欢的科目,他每一道错题都写了三种解法。说食堂那天的红烧排骨确实好吃,等陆明远好了他再带他去,这次不用跑了,他保证不跑了。说他以前从来没去过南城,不知道南城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真的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到处都是水,巷子里可以划船。

他的声音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溪流,不急不躁地带走河床上那些尖锐的、硌脚的石头。但陆明远只是给了他一个眼神——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像是有人在那个被冻住的湖面上轻轻地敲了一下,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颤动了一下,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陆明远的身体从赵山河的手掌里滑了出去,他慢慢地、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一样,侧过身去,面朝窗户的方向躺下了。那个动作像是在说“我要睡觉了”,但他的眼睛没有闭上,睁着,瞳孔里映着窗外远处城市灯光那一片模糊的、橙色的光晕。白色的病号服、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白色的被子。陆明远整个人包裹在这些白色之间,头发是深的,眼睛是浅的,手指是白的。他的轮廓在这些白色之间变得越来越模糊,像是有人拿了一块橡皮,正在一点一点地擦去他的边缘,把他从这个世界上慢慢地、温柔地、不可抗拒地抹去。好像再过一会儿,他就会彻底融化在这片白色里,变成床单上一个淡淡的、人形的印痕,然后连那个印痕也会消失,什么都留不下来。

赵山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病房的窗边,把那扇白色塑料框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十一月的晚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和清冽,吹在他被汗水和疼痛浸过一遍又一遍的脸上,凉飕飕的。窗外的城市夜景像一张铺开的、缀满了碎钻的黑绒布,远处有几栋高楼的轮廓亮着灯光,近处是住院部楼下的停车场,几辆汽车的前挡风玻璃反射着路灯的光,像几只安静地蹲伏在那里的、眼睛发亮的猫。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灌进肺里的时候带着一股凉意,让他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用左手笨拙地划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妈妈”的联系人,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按了下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