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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吃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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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刘医生问。陆明远坐在诊室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握着。他听到这个问题之后,嘴唇动了一下,但那个“陆”字的发音含混得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几乎听不清楚。

“今年多大了?”沉默。陆明远的目光落在刘医生的白大褂领口上,但又不像是真的在看那个位置,更像是目光恰好落在了那里,而他的意识在别的地方,在一个很远很远的、找不到坐标的地方。

刘医生没有催促他,在病历本上又写了几行字,然后站起来对护士说:“他需要做个头CT,排除一下颅内损伤的可能性。另外,我建议做个格拉斯哥昏迷评分——他现在的意识状态不算太差,但反应明显迟钝,结合你描述的摔倒高度和着力部位,轻度脑震荡的诊断基本可以成立。”

CT室在地下一层,需要坐电梯下去。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陆明远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CT扫描的过程很快,陆明远被要求躺在一个会移动的床上,头被一个类似头托的装置固定住,然后床慢慢移动进一个巨大的、环形的扫描仪里。机器运转时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和轻微的咔嗒声,像是什么古老的、巨型的机械在缓慢地转动着齿轮。

结束检查的赵山河站在观察室的玻璃窗后面,看着陆明远一个人躺在那个巨大的机器里面,身体被白色的床单盖着,头被固定住不能动,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睫毛在某个角度微微颤抖着,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翅膀还在微微扇动的蝴蝶。

赵山河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形的印痕。

半小时后,刘医生把他们都叫到了诊室。CT影像已经传到了他的电脑上,他指着屏幕上那些灰色的、一层一层的脑部横断面图像:“颅内没有看到明显的出血灶或者挫裂伤,这个可以放心。但是从他的临床表现来看,意识水平下降、反应迟钝、近事遗忘——他不太记得摔倒时的具体情况了,对吧?这些都是典型的脑震荡后综合征的表现。”刘医生把CT片子收起来,看着赵山河说,“你是他的同学吗?他家长没来吗?”

赵山河摇了摇头“他家是南城的,要来也不能马上到。”

“那好吧,我的建议是住院观察一到两天,尤其是今天晚上很关键,如果出现迟发性的颅内出血,需要及时处理。另外——”他的目光落在陆明远的脸上,停了一瞬,“他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太稳定,情绪反应明显低于正常水平,这可能会影响到脑震荡的恢复过程。住院期间可以让神经内科或者心理科的医生过来会诊一下。你还是尽快让老师联系一下他的家长吧。”

住院手续是赵山河一个人去办的。办好手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像是有人在天边点了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住院部在门诊楼的后面,是一栋独立的六层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在暮色中泛着冷冷的、灰白色的光。骨科病房在三楼,走廊里的灯已经全部打开了,白色的日光灯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如白昼,地面被保洁阿姨拖得能照出人影,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液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医院特有的、混合了药物和塑料和纸张的味道。

骨科的住院病区比赵山河想象的要安静得多。走廊两边的病房门大多半开着,能看到里面的病床和床头柜,但大部分床位都是空的。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告诉他,这几天骨科收治的病人不多,床位比较宽裕,可以给他们安排一个双人间。

双人间在走廊的尽头,推开门的瞬间,赵山河看到了两扇大窗户,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城市的灯光在夜空中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橙色的光斑。两张病床并排靠着窗户那面的墙,白色的床单被叠成了医院特有的那种有棱有角的形状,枕头上压着一条浅蓝色的枕巾,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白色的塑料暖壶和一只同样白色的搪瓷杯。赵山河选了靠窗的那张床,因为他觉得靠窗的位置采光好一些,陆明远躺在床上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如果他愿意看的话。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用眼神朝那张床的方向偏了偏,然后伸手扶着陆明远的肩膀,引导他坐到床边。

陆明远坐下的时候,身体陷进床垫里的幅度很小,因为他太轻了,轻到床垫几乎感觉不到他的重量。他穿着医院发的那套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那套衣服对他来说太大了,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锁骨,袖子长出来一截,把他的手背都盖住了大半。他坐在床上,两只脚悬在空中,脚踝细得像是一只手就能握住,那双白色的运动鞋已经被脱掉了,光着的脚上皮肤白到能看见脚背上淡蓝色的血管网络。

护士进来给他打了留置针。那个针头比普通输液的要粗一些,扎进手背静脉的时候,陆明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是他今天下午到现在为止,第一次做出一个有明确指向性的面部表情。赵山河站在旁边,左手的指尖不自觉地敲着自己的大腿,像是想把那种针扎的疼痛感从陆明远身上转移到自己身上。

护士离开后不久,神经内科的一位年轻医生过来会诊。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一个低马尾,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跟小孩子说话时的那种语气——不是刻意哄人的那种,而是一种自然的、知道对方处于脆弱状态时才会有的轻柔。她问了陆明远几个问题,陆明远回答了,但每一个回答都像是在深水里挣扎的人好不容易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费力而短暂。年轻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长长的一段话,然后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拿出一板药,铝箔纸包装的,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这是氟哌噻吨美利曲辛片,”她把药板递给了赵山河,像是知道跟陆明远解释也没用,“每天两次,每次一片。这个药主要是改善情绪和焦虑状态的,对他的脑震荡恢复也有帮助。但是——”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什么词比较合适,“他吃完之后可能会有一些反应,人会觉得有点呆,反应会比现在更慢,这是正常的药物作用,不用太担心。如果出现严重的嗜睡或者意识不清,随时叫护士。”

赵山河接过那板药的时候,手指微微用力捏了一下铝箔纸,药片在塑料壳里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看着陆明远把药片放进嘴里,用那杯已经凉了的温水送下去,药片滑过喉咙的时候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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