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科吗?我这边实验中学医务室。二十分钟后会送一个学生过去,右前臂疑似尺骨移位性骨折,男孩,十七岁。还有一个男生,枕部外伤后意识状态改变,怀疑轻度脑震荡,需要做头颅CT排除颅内损伤。还有,我觉得他可能精神上有些问题,你那边提前准备一下。”她停了停,话筒换了一只手,又补充道,“对,两个一起送,同一个学校的。好,谢谢。”
她挂断电话,从柜子里拿出一卷弹力绷带和一条三角巾,走回来蹲在赵山河面前。她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但每一个步骤都精准而流畅,像是已经重复过成千上万次。她用弹力绷带将赵山河的前臂固定在胸前,绷带绕过他的肩部和躯干,每一圈的松紧都恰到好处,既不会太松导致手臂晃动加重损伤,也不会太紧影响到呼吸。最后她用三角巾将肘关节稳稳地托住,形成一个有效的悬吊,把整条手臂固定在一个最舒适、最稳定的位置。
“在学校不要取下来,”她一边整理三角巾的边角一边说,头都没抬,“到了医院骨科他们会重新给你处理。”
赵山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这条被绑得服服帖帖的手臂,想说谢谢,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发出了一个不甚清晰的气音。
女医生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检查床边的陆明远。那个南方男生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垂在膝盖两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着一种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白。他的眼睛睁着,但那双漂亮的浅琥珀色眼睛里没有焦点,目光像是穿过了医务室白色的墙壁、穿过了走廊、穿过了整座城市,落在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她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他刚才摔倒的时候有没有昏迷?”她问赵山河。赵山河用力地回想了一下,但他到的时候陆明远已经坐在地上了,他不知道自己到之前发生了什么。他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里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挫败感。
“路上注意观察,”女医生说,声音里多了一种类似于嘱咐的、长辈对晚辈才会有的那种关切,“如果他觉得恶心想吐,或者变得特别困、叫不醒,要马上跟医生说。脑震荡的病人最怕的是迟发性的颅内出血,虽然他现在意识还算清楚,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个少年之间来回了一下,“你们两个哪个班的?我联系你们班主任给你俩请个假。”
“高二七班。”赵山河说。女医生点了点头,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抽出一本请假登记本,翻开,取下别在胸口的蓝色圆珠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一个字都算认得清楚。日期、班级、姓名、症状、处理意见、离校时间,一项一项填得整整齐齐,像一个已经做了无数次的老会计在填一张习以为常的账本。
十五分钟后,学校的车把他们送到了最近的医院。急诊科在一楼,大门朝南开,门口停着一排救护车,蓝色的警灯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黯淡。大厅里的白色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嗡嗡声,混合着消毒水、病人、焦虑和疲惫的气息,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医院的、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的气味。导诊台后面坐着一个护士,看到赵山河胸前挂着的三角巾和身后的陆明远,朝他们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骨科诊室。
骨科的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王,戴着金丝眼镜,白大褂的领口别着一张工牌,照片上的人比现在年轻不少。他让赵山河坐在诊室的检查床上,把三角巾和弹力绷带解开,双手轻轻握住他的前臂两端。他的动作比医务室的女医生更直接一些,指腹在肿胀处按压的时候力道更大,赵山河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左手下意识地抓紧了床沿的栏杆,指节泛白。
“这里疼不疼?”“疼。”
“这里呢?”“……疼。”
王医生点了点头,松开手,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他抬起头看了赵山河一眼:“拍个片子,确认一下骨折的类型和移位程度,大概率是单纯性尺骨骨折,没有明显移位的话打个石膏就行了,不用手术。”赵山河拿着拍好的X光片回到诊室的时候,王医生把片子举到灯箱前看了看,果然如他所说,左侧尺骨中段可见一条清晰的、斜行的骨折线,但骨块没有明显的错位,断端对位对线良好,属于稳定性骨折。“你这算是运气好,”王医生说,一边从柜子里拿出一卷石膏绷带,“骨头没怎么跑,直接打石膏固定就行了,大概四到六周。这期间不要用右手提重物,不要剧烈运动,定期回来复查。”
石膏绷带浸在温水里的时候发出细小的滋滋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王医生把浸湿的石膏绷带一层一层地缠绕在赵山河的前臂上,从肘关节下方一直绕到掌指关节,每一层都抹得平整服帖。石膏在空气中慢慢凝固,从温热变成微凉,从柔软变成坚硬,最终形成一层乳白色的、沉甸甸的壳,把他整条小臂牢牢地包裹在里面。
赵山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前臂上这个崭新的、还有些潮气的石膏,动了动手指——指尖还露在外面,五根手指可以自由活动,但手腕以下的部分已经完全被固定住了,动弹不得。那种被束缚的感觉让他有些不适应,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把他右手绑了起来,他能看到它,能感觉到它,但它就是不听使唤了。
相比之下,陆明远的检查复杂得多。他被医生领着去了神经外科。神经外科在急诊科的另外一头,走廊更安静一些,墙上的白炽灯管少了两根,光线比骨科那边暗了一个度,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更浓烈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消毒水气味。走廊两边的座椅上坐着几个头上缠着纱布的病人,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闭着眼睛靠墙休息,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是那种经过长时间等待之后才会有的、麻木的、不抱期待般的平静。
接诊的是一位姓刘的年轻医生,三十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白大褂干干净净的,胸前别着工牌,照片上的他比现在看起来更年轻,更像一个刚毕业的研究生。他让陆明远坐在诊室的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电筒,在陆明远面前蹲下来,用小电筒分别照了照他的左右眼。陆明远的瞳孔在光线的刺激下迅速收缩,但反应比正常速度略慢一些——那种慢很细微,如果不是长期从事神经科工作的医生,几乎不可能注意到。但刘医生注意到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在病历本上写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