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最是阴毒,也最是精准。
谋士久查二人性情,深知白玉堂孤高自持、不喜亏欠、惯于独行,专挑他本心软肋下手,妄图挑动他骨子里的疏离与骄傲,让他心生愧疚、尴尬、不自在,进而下意识退避、刻意疏远,自行拆毁两人默契。
楼内光影微暗,镜光微微晃动,刻意搅乱人心、制造隔阂。
白玉堂指尖微顿,却无半分动摇。
他侧首,看向身侧染血的绯衣之人,目光澄澈坦荡,字字落得稳稳当当:
“我从前独行,是无人可托、无人相知。”
“如今有人相护,不是亏欠,是彼此有幸。”
“他护我性命,我惜他安好。他为我舍险,我为他周全。”
“江湖傲骨,从不拒真情。我白玉堂一生不欠世人,唯独心甘情愿欠他——亦心甘情愿,加倍护他。”
“从无难堪,从无退避。”
字字真心,坦荡无藏。
展昭静静听着,温润眼底层层漾开温热波澜。
旁人皆以为白玉堂桀骜冷绝、薄情寡性,不懂承情、不懂珍重。
可只有他亲身相伴、亲历生死,才知——他最通透、最知恩、最重情、最不愿负人。
虚空诡谋接连两番挑拨落空,语气终于微微变冷,不再温雅,转而犀利逼问:
“既然二位自认情义深重、彼此无隙,那本座问你们一句真心话。”
“方才七层断梯悬空、双双坠渊之际——你们心底,可曾有过半分‘悔意’?”
“可曾一瞬,后悔为对方舍命、后悔与彼此并肩、后悔踏入这座逆党危楼?”
这是第八层终极一问。
不问对错、不论得失,只叩问心底最隐秘、最真实的一瞬心念。
谋士深知,人心皆有私念、皆有动摇,只要有半分迟疑、半分悔意,便可借隙生根、彻底离间。
镜光骤然大亮,四壁明镜齐齐映向二人,光影锁神,逼人心底最深处的真实。
整层死寂,静待答案。
风声停歇,呼吸可闻。
下一瞬,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同步响起,坚定、澄澈、毫无迟疑。
展昭音色温润稳重,字字千钧:
“此生并肩,从未有悔。”
白玉堂音色清冽坦荡,字字真心:
“生死相托,此生无悔。”
双音重叠,响彻整层诡局。
一语破千谋,一语碎万诡。
轰——!
整层明镜骤然齐齐震颤、开裂、碎散!
所有温柔假象、所有离间布局、所有人心算计、所有言语刀兵,尽数崩碎、烟消云散!
第八层人心诡局,彻底告破!
光影散尽,虚声寂灭。
雅致楼宇瞬间褪去伪装,露出原本古朴肃穆的石木本貌,干干净净、空空荡荡,再无半点阴毒暗流。
逆党谋士精心布置的攻心杀局,耗尽心思的离间算计,终究在双向真心、彼此无悔面前,不堪一击。
局破的瞬间,两人同时微微松气。
无需伪装、无需克制、无需试探。
白玉堂转头看向展昭,目光落在他血色深重的肩头,眼底是掩不住的真切心疼:
“八层虽无外伤,却最耗心神。你伤势沉重,切莫再强撑凝神。”
展昭抬眸望他,眼底温柔澄澈,轻声反问:
“方才我被离间之时,你为何毫不犹豫,替我破局?”
白玉堂闻言,唇角扬起一抹极浅、极干净的笑意:
“因为我知你本心。”
“世人看你,是朝堂护卫、规矩森严、克制自持。可我知你,是心软、是重情、是温柔、是宁愿自伤、不愿负人的至善至真。”
“旁人不懂你,我懂。旁人疑你,我不信。”
一句话,胜过万千情话。
最动人的并肩,从来不是共赴繁华,而是——全世界皆可离间你,唯独我信你如初。
展昭心头温热翻涌,久久不散。
他轻轻颔首,语声温柔郑重:
“我亦是。世人皆道你孤傲冷绝、薄情难近,唯独我知你赤诚热烈、重义温柔。”
“你心坦荡,我心笃定。你我相知,无需外人置喙。”
七层生死托命,八层真心证情。
前七层,刀剑并肩破杀阵。
第八层,真心无二破人心。
至此,冲霄楼前八层尽数破尽。
仅剩——第九层,顶层终局。
整座危楼最后的阵眼、最后的阴谋、逆党数十年筹谋的最终底牌,静候二人登临。
白玉堂握紧画影刀,刀身清鸣,锋芒再起。
展昭稳住巨阙剑,沉剑归心,风骨凛然。
满身风霜伤痕,满心知己情深。
千机算尽,不如情真。
万阵皆破,唯情不负。
两人抬步,同向通往第九层顶层的唯一阶梯。
终局在前,奸邪将覆。
今夜冲霄,无孤战、无独亡、无遗憾。
刀剑同归,知己同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