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层深渊阴风,彻底敛于身后。
万丈悬空的生死绝境落幕,脚下石台坚实安稳,终于再无坠落之危、再无坠渊之惧。可方才双双悬于虚空、以命相托的震颤,却久久盘踞在两人心底,未曾散去。
风止、梯断、杀机静。
唯独满身伤痛、满腔滚烫,沉淀于心骨之间。
白玉堂扶着展昭站稳的指尖尚未收回,掌心残留着方才拉扯时的力道余温,眼底凝着未散的沉色。
方才绝境一瞬,展昭那句至死不肯松的“我不放”,犹在耳畔回荡。
他纵横江湖半生,见惯尔虞我诈、假意逢迎、利益往来,从来只信己身刀剑、不信人心温热。可今夜,这人以血肉为盾、以性命为诺,在万丈深渊之上,将他的性命看得重于自身一切。
这份情,不掺功利、不带算计,纯粹到厚重,滚烫到压心。
展昭缓缓调匀紊乱的气息,脸色依旧带着透支后的苍白。肩头被齿轮割裂的伤口彻底恶化,衣袍大片浸透血色,皮肉翻卷的刺痛连绵不绝,牵动每一次内力运转,阵阵发麻、发沉。虎口、臂侧、肩胛,新旧伤痕层层叠叠,早已远超寻常险战的损耗。
可他站得依旧端正挺拔,绯衣染血却风骨未折,只轻轻抬眸,望向通往第八层的幽暗甬道。
“八层无机关、无杀伐。”
他语声微轻,带着一丝伤势拖累的虚弱,却依旧沉稳清明:“却为整座冲霄楼最阴毒之处。”
“前七层,是杀阵杀人。八层,是人心杀人。”
前七层的凶险,摆在明处,刀兵、毒雾、幻境、齿轮、深渊,看得见、摸得着,可挡、可破、可拼。
唯独第八层,是逆党幕后谋士蓄谋已久的阴毒底牌——诡辩、离间、攻心、挑拨。
以言语为刃,以猜忌为局,以过往分寸为裂隙,以生死情义为突破口,妄图拆解两人并肩的信任,分化双侠之心,让他们自疑、自疏、自乱阵脚,无需一兵一卒、一刀一剑,便可让两人内耗溃败、不攻自破。
层层机关杀阵都未能剿灭双侠,逆党谋士便打算用人心诡局,从内部破掉这无解的并肩默契。
白玉堂抬眸,白衣临风,眼底所有锋芒稍稍收敛,余下通透的冷静。
他最懂诡局机关,亦最懂人心险恶,一眼便看穿其中阴私:
“他们看得太明白。”白玉堂轻声道,“前七层,凭武功可破、凭默契可闯。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一旦生隙,便是最难修补的破绽。”
“他们要离间你我,要让并肩之人,心生隔阂、彼此猜忌、各自为战。”
展昭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却澄澈坚定:
“可七层生死共度,深渊以命相托。你我情义,非言语可破、非诡局可拆。”
历经生死的羁绊,早已超越寻常知己之交。寻常挑拨离间,于此刻的他们而言,不过虚妄闹剧。
白玉堂侧首望他,桃花眸清亮温柔:
“话虽如此,却不可轻忽。人心之局,最擅长放大心底顾虑、曲解彼此分寸、捏造虚假过往。你我只需守住本心,不疑、不躁、不怒、不乱,任他千般诡辩,终是无用。”
“好。”展昭轻轻应下。
两人短暂休整,无声互看一眼。
无需多言,彼此眼底皆是笃定——刀剑可分先后,情义绝无裂隙。
整理气息,压下身痛,敛尽波澜。
一前一后,一步沉稳、一步清逸,踏入第八层。
甫入八层,景象与前七层全然不同。
无血腥、无铁寒、无阴风、无轰鸣。
整层楼宇雅致幽静,干净平整,灯火温软明亮,甚至无半分阴煞戾气。四周立着通明水镜,倒映两人身影,清晰如真。中央设一席木案、两把木椅,安静得过分,温柔得诡异。
这般安然静谧,远比杀伐漫天更让人警惕,处处都是人为布置的攻心假象。
下一刻,一道沉稳苍老的笑声,自虚空缓缓漫出,无处不在,无从寻迹。
正是幕后主持大局的逆党主谋之声。
“两位少年英雄,闯七层绝杀、破生死危局,当真难得。”
声音温和儒雅,听不出半分恶意,反倒带着几分赏识与叹惋,刻意伪装气度,实则字字藏刀。
白玉堂立在镜光之中,白衣静立,神色淡漠无波,不接话、不躁动,静待后文。
展昭亦是心神凝稳,巨阙轻垂,守礼有度,沉静听言。
那声音缓缓再道,语气带着悲悯与惋惜,刻意挑动分寸隔阂:
“可惜,可惜。”
“开封展昭,一生端方守律、为公奔走、克己奉公,本是朝堂栋梁、法度砥柱。却偏偏为一介江湖浪子、山野白衣,屡屡破例、屡屡涉险、屡屡伤身、屡屡舍命。”
一语初挑分寸之差、官民之别、正邪之界。
矛头直指,刻意放大两人身份差异,妄图埋下猜忌种子。
展昭眸色微沉,却神色未变,静静而立,不躁不辩。
虚空声音继续层层挑拨,字字绵里藏针,句句是精心算计的人心诡计:
“你身负公职、身系安稳、身负正道声名。他闲散江湖、来去自由、不受拘束。”
“你为他挡弩、为他抗毒、为他浴血、为他坠渊舍命,满身伤痕、内力耗空。可你可想过?”
“此子素来孤傲、江湖漂泊,本就一身孤行、不涉朝堂纷争。你一次次越界相护、舍命兜底,拖累自身、损耗根基——值得吗?”
句句戳心,句句拿捏分寸、利害、名分、得失。
试图唤醒展昭心底的“公职本分”,放大他本该恪守的规矩边界,让他心生迟疑、暗自权衡、滋生悔意,是谋士精心推演的离间话术。
话音落,楼内寂静一瞬。
镜光倒映绯衣染血、白衣清挺,明暗交错,似真似幻。
若是寻常并肩,此刻早已心生动摇、暗自权衡。
可此刻,未等展昭开口,身侧白衣已然轻声出声。
白玉堂音色清润,不疾不徐,坦荡磊落,字字清亮震彻整层:
“值不值得,从来不由旁人算计。”
他抬眸望向虚空,眼底无桀骜、无冷锐,唯有通透坦然:
“我白玉堂闯荡江湖,不求世人理解、不求朝堂包容、不求世俗公允。”
“可展护卫待我之心,真、诚、热、重。生死相护,不是拖累,不是亏欠,是知己情义。”
“他愿为我涉险,是他本心坦荡;我不愿他负伤,是我心底珍重。情义往来,从无得失权衡,更无值得不值。”
短短数语,坦荡破去对方所有利害算计。
虚空那道声音微微一顿,似是未曾料到,白玉堂心性通透、情义坦荡,全然不受话术拿捏。
下一瞬,声音调转矛头,反向挑拨,精准拿捏白玉堂半生孤傲的性子:
“白五爷洒脱一世,素来孤身独行、万事自担,从不欠人、从不依人。”
“今夜层层险境,次次由他兜底、次次由他舍身护你。你一身完好,他满身血伤。”
“你素来傲骨无双,从不承情、从不亏欠。次次被护、次次被救,心底当真无半点难堪、无半点负重、无半点拖累之感?”
“你当真甘愿,一生傲骨,从此欠他无数性命相护?”